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希言回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風已經變得很薄了。
那種薄不是稀薄，是銳利，像是一把被反覆打磨過的刀片，貼著皮膚劃過時不會留下痕跡，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冬天的風經過十一月一整月的醞釀，已經徹底脫去了秋天殘留的最後一點柔軟，變得乾淨、乾脆，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鋒利。它從銀杏樹光禿的枝丫間穿過時，發出一種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很細的弦在拉一支聽不清旋律的曲子。
院子裡的空氣也比十一月更安靜了，不再有落葉被風吹起來又落下的聲音，不再有花圃裡那些乾枯的莖稈相互摩擦的聲響——一切都已經被收走了，地面是光禿的，樹是光禿的，天空也是光禿的，像是季節終於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了，只留下最基礎的輪廓，等著冬天來覆蓋。
希言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是普通的牛皮紙色，邊角折得很整齊，像是被人用心疊過，裡面裝著東西，硬硬的，在袋子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是有幾個小東西正在互相依靠著。
希言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領子豎著，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鼻尖也是紅的，但眼睛很亮，像是走了一段不近的路，正在慢慢把外面的寒氣抖落。
什麼？小月亮站在門廊上看著希言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領口那一圈淡灰色的花紋被洗過幾次之後變得更軟了，貼著她的下巴。
小月亮沒有穿外套，就站在門廊的風裡，兩隻手揣在毛衣口袋裡，看著希言穿過院子走過來。
給你的。希言把紙袋遞給小月亮。
紙袋遞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外面的涼意，邊角硬硬的，像是被風凍過。小月亮接過去的時候感覺到袋子裡那些東西的輪廓——圓圓的，硬硬的，有稜有角，互相碰著。
小月亮解開紙袋，裡面是三顆松果，比上次希言帶來的那些大一些，每一顆都有她拳頭那麼大。鱗片比上次的更飽滿，更緊實，邊緣帶著一層淡淡的樹脂光澤，像是剛從樹上被風搖落下來，還帶著它自己離開枝頭那一刻的溫度。
松果的顏色是深褐色的，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像是已經被季節打磨過一段時間，把所有的稜角都磨成了一種自然的圓潤。
小月亮把其中一顆拿出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另一顆，兩顆松果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木質聲響，乾燥而清越。
學校的松樹又掉了。希言說。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裡面的深藍色校服領口。他站在門廊的臺階下面，比門廊上的小月亮矮了一截，仰著頭看她手裡的松果。
小月亮拿起一顆，捏了捏，硬的。鱗片緊緊地收著，邊緣沒有一絲縫隙，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氣把自己裹住。她湊近聞了一下，有一股更濃的松脂氣味，比上一次的更濃，像是那些松果在樹上多待了一段時間，吸足了整個秋天剩下的陽光。
那種氣味清冽而溫暖，像是冬天的第一道炊煙正在遠處升起，又像是某片沒有被雪覆蓋的松林正在慢慢地把自己的味道散到風裡。
比上次的大。小月亮說。她把那顆松果翻過來看底部，又翻回去看頂端，像是在用目光測量它的尺寸。
嗯。那棵樹的松果本來就大。
那棵樹的，跟上次的不一樣的樹？
嗯。不一樣的。
它有名字嗎？
希言想了想。沒有。
那妹妹給它起一個。
小月亮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松果，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幾個名字輪流放上去試了試重量，看哪一個最合適。
小月亮把松果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感受它的重量和輪廓，又看了看它的顏色和形狀，然後把目光抬起來，落在院牆外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叫大樹松。它的松果大，叫大樹松。
那就叫大樹松。
希言沒有再說話，站在原地，看著小月亮把那顆松果放在窗臺上，和上一批並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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