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得正旺，橙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這個正在靠近的季節，用它們最飽滿的顏色和最舒展的姿態，迎接那團正在從遠處瀰漫而來的暑氣。
希言坐在銀杏樹下的椅子上看書，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花圃，能看到那些正在盛開的花，也能看到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花的樣子。
小月亮蹲在那裡的時候，後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是在用自己最安靜的姿勢去觀察那些花——觀察它們的花瓣在風裡晃動的幅度，觀察它們在光線裡逐漸變化的顏色，觀察它們彼此之間那段不會被說出來的距離，像是正在閱讀一種只有蹲下來才能讀到的語言。
小月亮不知道希言在看自己，也沒有回頭，依然蹲在花圃前看著那些正在開的花，像是剛發現某種新的顏色——花圃的最邊緣，在那叢橙色花的旁邊，有一朵粉色的花正在開著。
粉色花的花瓣比太陽花的更窄一些，形狀也不同，帶著一種纖細的、不屬於這裡的姿態，像是走錯了地方，但到了之後決定留下來，像是一個迷路的旅人走進了一個陌生的村莊，然後決定在這裡住下來，開一家自己的小店。它的莖稈微微彎曲，像是被風反覆調整過位置之後，找到了一種僅屬於它自己的站立角度。
希言，那朵粉色的不是太陽花。
希言順著小月亮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朵粉色的小花。
粉色花的莖稈比旁邊的太陽花細一些，歪歪的，像是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但還是開了，像是被風帶到了這個院子裡，然後在土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然後決定在這裡開完自己的一生，用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個完整的春天。
是什麼？
不知道。它自己長出來的。可能是風帶來的種子。
希言看了一眼那朵粉色的花，它站在橙色和黃色的花叢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像是一個誤入了隊伍的陌生人，不聲不響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往前擠，也不往後退，只是站在那裡，用自己那抹和周圍不太一樣的顏色，安靜地完成自己。
要把它拔掉嗎？
不用。它自己長出來的。長出來了就開著。
希言沒有再說話。那朵粉色的花還在風裡輕輕地晃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在這裡。
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院子裡的太陽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
橙色的那叢佔了花圃的一大半，花朵大而飽滿，每一朵都朝著太陽的方向，整齊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在風裡輕輕搖擺的時候，那整齊的隊形依然保持著，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
花圃旁邊的角落裡，那朵粉色的花還在開著，比之前更小了一些，但還在。它的莖稈依然歪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在這裡。
粉色花站在那裡，靠著那叢橙色花，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位置，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被命名，只需要被允許存在著，用自己那抹逐漸變淡的粉色完成最後一圈季節，把它的到來和離開都交還給風。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把那朵粉色花的莖稈輕輕扶了一下，讓它靠在那叢橙色花旁邊。
小月亮的手指在莖稈上停了一會兒，感受到那種和太陽花不同的觸感——更細、更韌，像是用不同的材料做成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院子的溫度和質地。
小月亮鬆手之後，莖稈沒有歪回去，像是已經找到了一個可以靠著的位置。那朵粉色花靠著橙色花，沒有挨著，但也沒有離遠，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一起。
希言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手還停留在那朵粉色花旁邊。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朵花。他注意到它的花瓣比之前更小了，像是正在用越來越小的方式慢慢地把自己收起來，但顏色還在，像是還沒有決定好什麼時候離開，還在用那一點點殘留的顏色做最後的堅持。
它還在。
嗯。還在。
它叫什麼名字？
小月亮想了想，側過頭，像是在心裡把幾個名字輪流放上去試了試重量，看哪一個最合適。叫偶然。她說，風帶來的。落在這裡了。然後它自己決定開了。
希言沒有追問，他蹲在那裡，看著那朵歪在橙色花叢旁邊的小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它——記住它出現在這裡的樣子，記住它在這個角落裡用自己歪斜的姿態站立的樣子，記住它雖然細弱卻依舊開出了花朵的樣子。
那天傍晚，小月亮坐在門廊上，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翻到春天那一頁。那朵夾在書頁裡的橙色太陽花已經完全乾了，花瓣薄得像紙，邊緣捲曲著，顏色從橙色變成了淺褐色，像是一段正在從記憶裡慢慢淡去的時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它當初的顏色，正在把自己摺疊成另一種形態，藏進紙頁的纖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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