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又開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澆水的時候，發現花瓣邊緣開始微微卷曲了。捲曲的方向和剛開啟時相反，像是在慢慢地把曾經展開過的東西收回去，用和來時一樣的順序，把自己重新摺疊起來，像一頁正在被人輕輕合上的書。
最先捲曲的是最外面那層花瓣，它們向內收攏的時候帶著一種緩慢而從容的節奏，像是正在回憶起自己當初是如何開啟的，正沿著同樣的路徑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些捲曲的弧度並不急迫，每一道彎折都像是被時間仔細衡量過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裡。邊緣的顏色也變了，從明亮的橙色變成了一種更暗的、帶著褐調的顏色，像是正在把光線慢慢還給即將到來的夜晚，那些被收回的光線像是一場正在散場的演出里正在被逐一熄滅的燈。
小月亮沒有用手去碰那片正在捲曲的花瓣，只是看著它，像是在目送一個正在緩慢轉身離開的人，看著它把自己從開放的狀態中一層一層地抽離出來。
小月亮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夕陽的光從橙色變成了淡紫，雲層開始染上粉紅色的邊沿，久到旁邊那棵還沒開花的太陽花苗的影子從她膝蓋上移到了地上，被拉成了一道斜斜的、細長的形狀。然後她站起來，把那朵花輕輕地摘下來。
小月亮摘的時候手指很輕，像是害怕驚動什麼。
小月亮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莖的最底部，在莖稈微微傾斜的弧度處停了一下，那短暫的停頓像是她在給它時間說一聲再見。
然後輕輕一折，花莖斷開了，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紙張被撕開的聲音，短促而乾淨，像是季節在轉身時衣角擦過門框。
小月亮把那朵花托在手心裡，掌心的溫度透過花瓣傳過來，花瓣已經不再像剛開時那樣硬挺了，邊緣微微發軟，帶著一種失去水分的柔韌，像是正在把自己從硬質的輪廓中解放出來，慢慢地還給時間，還給風，還給那些即將到來的、還沒有被命名的日子。
小月亮拿著那朵花走進屋裡，翻開速寫本，翻到春天那一頁。
那頁紙的右下角已經畫了一棵正在發芽的銀杏樹，畫裡的枝丫還帶著初春的遲疑，每一條線都不甚確定，像是春天剛剛開始，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展開自己。樹下的空白處留著大片的紙面，還沒有被任何顏色或線條佔據，像是正在等待什麼。
小月亮把那朵花放在那頁紙的中央，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花心對著紙頁的正中心，讓那朵捲曲的橙色與畫裡那棵正在發芽的樹遙遙相對。
然後小月亮合上本子，用手指隔著封面輕輕壓了一下，又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那朵花安頓下來，安頓在它屬於自己的那一頁裡，成為春天末尾那個已經變得很輕的句號，在紙頁之間慢慢變幹，把顏色慢慢交給紙張，把形狀慢慢交給記憶。
希言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在門廊上停了一下。
希言的目光先是落在花圃上——花圃裡那根空了的莖稈還立在那裡，頂端是斜的，像是還沒有習慣上面少了東西，正在用一根空莖的重量重新學習平衡。斷口處還殘留著一小截花托，邊緣微微泛白，像是還在用那一點點殘餘的輪廓提示著曾經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開過。
希言沒有問那朵花去了哪裡，只是看了一眼那根空莖，目光在斷口處停留了片刻，像是一個人在辨認一件已經被取走的物品殘留的形狀。然後走了。
希言推門出去的時候，門軸發出很輕的聲響，像是替他說了一句還沒有成形的話，那句話被留在門廊上，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天，其他的太陽花也開始開了。
先是那棵旁邊的一株，比第一朵晚開了兩天，顏色比第一朵淺一些，花瓣的邊緣帶著一點粉色的暈，像是被晚霞輕輕擦過，留下了一小片洇開的、不願褪去的餘色。
然後是西邊的那兩棵，一株是金黃色的，另一株是白色的，它們在同一個早晨同時開啟，像是商量好的，用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標記著同一個時間。
花圃裡的顏色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像是春天在離開之前把自己攢了一整個季節的顏料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正在做最後的清點，把每一種顏色都數過一遍，確認它們都已經被用過了、被看過了、被記住了，才放心地合上那盒顏料。
橙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一場正在慢慢散場的小型聚會，每一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著最後的話，用顏色、用形狀、用它們朝向太陽的角度，說著自己在這個春天裡經歷過的一切。
蘇晚放學後來看了一次。
蘇晚蹲在花圃前面，看著那些正在盛開的花，數了數。她數得很慢，手指從一朵移到另一朵，像是怕數漏了，又像是在用數數的方式重新確認這些花各自在院子裡的位置。
開了五朵。
嗯。還有幾棵沒開。
它們會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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