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個週六，希言比平時起得早。
希言下樓的時候，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悶悶的腳步聲，但在那種清晨特有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客廳的窗簾還沒有完全拉開，灰白色的光從布料的縫隙裡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希言穿過客廳，推開院門，看到小月亮已經在院子裡了，蹲在花圃前面，正在看那些太陽花苗。她的背影在那棵還沒有完全綠透的銀杏樹下面顯得很小，像是一株剛剛從土裡長出來的、正在慢慢地確定自己方向的小苗。
小月亮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希言留出位置，那動作乾脆而自然，像是已經預判到了他會過來。希言在她旁邊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花圃裡的太陽花苗已經長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經快有小月亮的半個小臂那麼長了，莖稈粗了一些，不再像剛發芽時那樣纖細，不再是那種細細的、風一吹就會彎的樣子了。
太陽花的莖是淺綠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微微泛紅，像是已經把自己牢牢地扎進了土裡。葉片也多了幾片，比之前更寬更厚，顏色也深了一些，綠得發亮，晨光落在葉面上，能看見葉脈微微凸起的紋路。
每一片葉子都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角度，朝著光的方向微微傾斜，像是一群正在側耳傾聽的孩子，安靜地感受著晨光的溫度，在清晨的光線裡逐寸展開自己。
那些葉片邊緣微微泛著一層極細的絨毛，在側光下像是鍍了一層極淺的白霜，摸上去有一種介於柔軟和堅硬之間的微妙觸感。
長了好多。希言說。
希言的目光在那片花圃上慢慢地走了一遍，從東邊那棵最高的看到西邊那些還沒長出第四片葉子的幼苗，像是在用目光替她做一次日常的巡查，確認每一棵都在自己的節奏裡往前走著。
希言看到一些葉片的邊緣有細小的缺口，是被蟲子咬過的痕跡，看到其中一棵幼苗的莖稈微微彎曲，像是被風壓過之後自己又慢慢直了回來。
嗯。那棵最快的。小月亮指了一下靠東邊的那棵，手指在晨光裡停了一下，又收回來。它想先開。
希言順著小月亮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棵苗的確比別的都高出一截，頂端的葉片正在微微張開，像是正在為某件即將發生的事做準備。
葉片張開的角度和其他幾棵不一樣——那些葉片正在從邊緣開始往裡收攏，像是正在慢慢地合攏成一個有待被包裹的形狀，中心的嫩芽已經開始隆起，形成了一小團深綠色的、緊緊攥在一起的葉叢。
希言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葉子，葉片在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像一個被驚醒又再次入睡的小動物，短暫地感知了一下指尖的溫度，又繼續回到了它自己的生長裡。
那片葉子的觸感在希言指腹上留下了一種極輕的涼意，像是清晨露水蒸發之後滲進葉片內部的那一層潮氣正在用它們自己的語言和他打了一個照面。
五一放五天假。希言說。
五天？不上學？
不上。五天都在家。
那花可能還沒開。小月亮的目光落回那棵最高的苗上，像是在用目光估算花苞還需要多少天才能冒出來。
小月亮能看見那團緊收的葉叢正中央有一小塊比周圍更亮的區域，像是光線正在被什麼微小的弧面截留下來，在葉片合攏的縫隙中透出一點深綠色的光澤。
開了我就看到了。沒開我也可以看到它沒開的樣子。
小月亮想了想，沒有再說話。
小月亮站起來，從門廊的角落裡拿了一把小鏟子，蹲回去，把那棵苗根部的土鬆了鬆。鏟子插進土裡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像是撕紙一樣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把土翻起來，又用手掌把土輕輕按回去，讓根部周圍的土變得疏鬆透氣，讓水能更快地滲下去。
小月亮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像是她已經懂得用指尖去判斷土夠不夠軟、夠不夠潮，不用眼睛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手。
希言也站起來，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片刻她鬆土的背影，然後走回屋裡。他經過門口的時候在門框邊停了一下，那短暫的停頓讓他的身形在門檻的光線裡多停留了半拍，像是用一次駐留替自己記住了那個清晨裡的小月亮。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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