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是先從那棵銀杏樹開始的。
不是突然綠起來的，是有一天小月亮放學回來，經過樹下的時候，餘光裡瞥到枝頭多了一些什麼——不是顏色，是形狀。
那些枝丫在冬天是光禿的、乾淨的、沒有負擔的，每一條線都清晰利落。但那天的枝條末端出現了一些微小的隆起，像是有人在那些線條的盡頭加上了很輕很輕的頓點。
小月亮停下來，仰起頭，看到了那些細小的、深褐色的芽苞。芽苞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緊緊地貼在枝條上，像是整個冬天都在那裡，只是她一直沒有注意到。它們緊緊地收著，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醒來，但已經醒了，已經在裡面開始準備那個開啟的瞬間了。
小月亮沒有去碰它們，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揹著書包走進屋裡。那天的風是軟的。
那種軟和冬天的風不一樣，不是銳利的、貼著皮膚划過去的東西了，而是一種正在慢慢解開自己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團攥了很久的紙慢慢地展開，每一道摺痕都在被撫平，每一次展開都露出一些新的空白，正等著被填上新的句子。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的時候，碰到她臉上不再是那種硬的、帶著刺痛感的涼了，而是一種溫潤的、像是被水洗過的暖意，不濃，但已經有了。
小月亮在門廊上站了一下，感覺到風從她的臉旁邊經過，帶著一絲潮溼的氣息，像是有誰在很遠的地方正在融化，把冬天積攢的冰層一點一點地拆開，讓水重新在泥土裡流動起來。
小月亮伸出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那裡有什麼正在靠近。她握了一下手，又鬆開，像是要把那種正在靠近的東西握住一會兒，又放它繼續走它的路。
接下來的幾天，那些芽苞開始一點點地鼓起來。每天的變化都很微小，像是樹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正在用最慢的速度把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從根部運送到末梢，一滴一滴地往上送，送到那些緊閉的芽苞裡，讓它們一點一點地開啟自己。顏色也從深褐變成了淺褐，又從淺褐變成了一種帶著綠意的褐色，像是顏色正在從內部往外滲透，先在最深處滲出一點淡綠，然後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推向邊緣。葉片還沒有展開，但枝條的頂端已經開始微微發亮了，像是樹正在把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光一點一點地調到表面上來，讓它從深色的樹皮底下滲透出來。那種光亮很薄，像是樹幹正在用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在內部點燃一盞看不見的燈。
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在那棵銀杏樹下停一下，仰頭看一會兒那些芽苞。她注意到它們每天都在變化，今天比昨天鼓了一些，明天比今天又鼓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個很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該開啟的時刻，像是在自己的內部數著一個倒計時，數到零的時候就會發生什麼。
有一天早上，小月亮出門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不是希言。
那個人的影子靠在門框邊，比希言矮很多，也瘦很多，正低著頭，像是也在看著腳下那些新冒出來的細草。那根馬尾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小月亮推門的時候，那個人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顧望舒，小月亮。蘇晚（她怕小月亮沒注意到，就激動的喊小月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些，在腦後紮成一根馬尾。
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縷碎髮落在臉側，蘇晚用指尖撥到耳後，指尖經過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適應這個已經不熟悉的動作。
蘇晚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但也沒有等得不耐煩，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知道她總會出來，像是知道春天總會來。
蘇晚?
蘇晚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來了，沒有說好久不見，沒有說任何一句應該說的話。
蘇晚就站在那裡，像是一段被放在原處等待著的對話終於迎來了屬於它的春天，像是那些芽苞一樣，醞釀了一整個冬天，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張開的時間。
我回來了。蘇晚說。
轉回來了？
嗯。又轉回來了。
新學校不好？
新學校挺好的。但我還是想回來。蘇晚沒有說想回來指的是想回這個學校還是想回這個院子。像是她自己也沒有把這兩件事完全分清楚。
小月亮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又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放下，再重新拼起來。
那你今天去學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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