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也看了蘇晚一眼，然後轉回去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正在發芽，那些嫩芽和銀杏樹的不一樣，更小一些，顏色也更淺一些，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完全展開，像是還在自己的內部盤算著最合適的時間。小月亮看了一會兒那些嫩芽，又轉回來看蘇晚，蘇晚正在翻開那本圖畫書。小月亮沒有問她那本書是什麼，只是看著她翻開，又合上。
春天在繼續。
院子裡的銀杏樹終於冒出了第一批嫩葉。很小，很小，像是剛從殼裡探出頭的芽尖，顏色淺綠得近乎透明，像蟬翼被光穿過之後留下的那層薄薄的底色。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極薄的釉，邊緣還在微微卷曲，像是正在用它們自己的速度慢慢地開啟自己，一片一片的，不急不緩地展開成它們該有的形狀。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翻土。土已經鬆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凍過的硬塊了，手指插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溼潤的、正在甦醒的柔軟，像是土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伸著懶腰。
小月亮把冬天留下來的枯莖拔掉，把土翻鬆，然後從小袋子裡倒出幾粒太陽花的種子，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她的動作很慢，每一粒都按在差不多深的位置，像是正在把一些很小很輕的承諾放回土裡，等著它們自己長出答案。
蘇晚放學後也來了，蹲在小月亮旁邊，看她按種子。
蘇晚沒有問這就是太陽花的種子嗎，也沒有問要多久才能發芽。她就蹲在一邊，看著小月亮的手指一粒一粒地把那些深褐色的種子放進去，然後在每個小坑上鋪一層薄土，用手指輕輕拍平了。看了一會兒，她也伸出手指，在土面上學著按了一個淺淺的坑。
你每年都種？
每年都種。
都長出來了？
都長出來了。
那今年也會長出來的。
會的。種子不會騙人的。
蘇晚沒有再問。
蘇晚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土面上又按了一個淺淺的坑，然後又按了一個。小月亮把一粒種子放進那個坑裡，蓋上土，用手指輕輕拍平。
陽光照在小月亮和蘇晚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銀杏樹的嫩葉在風裡輕輕地搖著，影子落在她們面前的土面上，細細的，正在慢慢地變密，像是一封正在被填進更多頁的信，正在被春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完，在風裡慢慢展開成一張完整的紙，等著被閱讀，被記住，被放在心裡最安靜的那一頁。
那天的陽光暖得剛剛好，落在院子裡像一層薄薄的蜂蜜。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手指上沾著土，一粒一粒地把太陽花的種子放進她按好的小坑裡。蘇晚蹲在旁邊，也在用手指挖坑，挖得很認真，每個坑的深度都差不多，像是她也在種一些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你種過花嗎？”小月亮問。
“沒有。陽臺上有蔥，是媽媽種的。”
“蔥也是花。蔥也會開花的。”
“蔥也會開花？”蘇晚抬起頭，手指停在土面上方，像是剛聽到一件以前沒想過的事。
“會。老了就開了。開白色的花，圓圓的，像小傘。”
蘇晚看著自己面前那片剛按好種子的土，好一會兒沒說話，像是在重新想象那些蔥長大以後的樣子。然後她低下頭，把最後一個坑填平，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我家的蔥，開過花嗎？”
“不知道。你回去看看。開了就是開了。沒開就是在等。”
蘇晚沒有再說話，但她把手掌貼在剛填平的那片土上，像是正在透過那些細碎的土粒感受下面那些正在等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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