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
頂端的葉子開始往中間收了。那是在長花苞。
小月亮看了看那棵苗的頂端。
葉子的確開始往中間收攏了，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合起來，把那些正在生長的東西包裹在中心。
小月亮沒有用手去碰那些正往中間收攏的葉子，只是看著它們，像是在等著一件她只知道輪廓而不知道細節的事，正慢慢地在她的注視中，一點一點地向她顯露出全部的面貌。葉片收縮時留下的那幾道淺紋，像是正在緩緩收緊的拉鍊，在她眼前逐寸合攏，把即將到來的橙色秘密鎖在深綠色的襁褓裡，只等時機在它的內部自然成熟。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小月亮出去回來，書包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蹲到花圃前面去了。她的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起來，就那樣蹲著，目光落在那棵最高的苗上。
小月亮盯著那棵苗的頂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跑進屋裡，對著還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的希言說：希言，它鼓起來了。希言放下筆，跟著她走到花圃前面。那棵苗的頂端確實鼓起來了一個小小的包，深綠色的，緊緊地收著，邊緣光滑而飽滿，像是裡面正有什麼東西在用力地把自己撐起來。
花苞還很小，只有她的拇指尖那麼大，但它的形狀已經和其他葉片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一枚葉子，而是一個正在收斂的東西，正在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往中心收攏，像是正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刻做最後的演練。
是花苞。希言說。他的語氣平穩，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只是安靜地替小月亮確認了她已經猜到的答案。
它什麼時候開？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後天。
小月亮蹲在那裡，沒有再去碰它。她的目光停在那棵花苞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它還沒有開啟的樣子，記住它此刻的那種安靜、那種蓄勢待發的收攏，像是她知道開啟之後的一切都會不一樣，而她想要先記住這個閉合的版本，記住它最原本的樣子，記住那個被包裹著的一切都還沒有露出來的瞬間。
小月亮注意到花苞表面有幾道極細的、縱向的紋路，像是紙張被摺疊之後留下的痕跡，正是那些紋路，會在某個時刻同時鬆開，讓裡面的花瓣找到各自的出口。
五一假期的第四天，花苞比前一天又大了一些，顏色也變淺了一些，邊緣開始透出一層淡淡的橙色，那層橙色從花苞的頂端滲出，像正在從中心向邊緣緩慢滲透，像是有一束光正在從內部點亮。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著那個正在變大的花苞，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蓋蹲酸了，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又蹲回去。
希言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把杯子放在旁邊的青石板上，水面的波紋正在慢慢平息，像是也在看著那朵花苞，用緩慢的靜止陪伴它最後一夜的等待。
明天應該會開。希言說。
你明天在嗎？
在。五一還沒過完。
那我們一起看。
五一假期的最後一天，小月亮起了個大早。天還沒有全亮，灰藍色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她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套上，推開門，走進院子。
院子裡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安靜，空氣裡沒有風，露水還掛在草葉上，一切聲音都像是被收在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罩下面。
花圃裡那棵太陽花開了。
花瓣是橙色的，一片一片地展開著，在清晨的微光裡亮晶晶的，像是把昨晚的露水還掛在花瓣上，每一片都薄薄的，邊緣微微卷著，像是還在適應剛剛開啟的狀態。花心是深橙色的，在花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飽滿，像是正在把自己開啟之後終於露出來的那部分，展示給清晨第一個看見它的人。
整朵花在灰藍色的晨光裡輕輕晃著，像是在做一次深長的呼吸，把自己從閉合狀態中完全釋放出來，把儲存了數日的所有力氣全部交託給此刻的光線和空氣。
希言站在門廊上，也已經起來了。他穿著一件薄外套，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蹲在花圃前面的小月亮，沒有說話。
希言看了小月亮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背影移到那朵新開的花上，在那朵橙色和她的毛衣之間來回游移了幾秒，然後也在她旁邊蹲下來。
開了。希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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