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只是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做,然後就在那個什麼時候安靜地做。
每一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過程,像是每一種謝去都有自己的節奏,像是每一朵花都在遵循著一種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順序,一步一步地走完那些從開到謝的步驟。
花圃裡曾經熱熱鬧鬧的景象正在慢慢地安靜下來,像是人潮散去的廣場,只剩下最後幾個還沒離開的人,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收起來,把自己的光和顏色疊好、放好,準備交給下一個季節。
小月亮每天早上還是蹲在花圃前面看一會兒那些正在慢慢謝去的花。
小月亮蹲在那裡的時候,目光從一朵移到另一朵,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它們走完最後的路。
小月亮看著它們正在變卷的花瓣,看著它們正在變暗的顏色,看著它們正在慢慢收攏的形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替它們擋住最後的那陣風,讓它們在自己安靜的時間裡完成最後的事。
小月亮沒有急著把謝掉的花摘掉,讓它們留在莖稈上,像是讓它們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過程——從開啟到合攏,從顏色到形狀,一步步地走完。
那些正在捲曲的花瓣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和盛開時不同的美,像是正在把自己最後一點顏色妥帖地收好,等著交給即將到來的秋天。
晨光落在那些捲曲的花瓣上,在弧面上折出柔和的亮痕,像是它們正在用自己最後的弧度把光留住,再慢慢地還給天空。
蘇晚來的那天看到花圃裡謝了大半的花。她站在花圃前面看了一會兒,目光從一朵移到另一朵,沒有說謝了好多,就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安靜地蹲在小月亮旁邊,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陪伴那些正在離開的花。
然後蘇晚說:明年還會開的。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質疑的事。
會的。種子在土裡的。小月亮說。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穿過銀杏樹的枝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繼續往前,把幾片已經乾透的花瓣從莖稈上吹落下來,落在小月亮和蘇晚她們面前的土面上。
花瓣落下來的時候很輕,像是被風輕輕地放在那裡,像是風替它們選了落下的位置。
小月亮和蘇晚兩個人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花瓣落下來,誰都沒有說話,像是正在用沉默完成一個不需要被陳述的約定。
八月的最後一天,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把那根已經空了很久的莖稈拔掉了。
那是花圃裡最後一根還立著的太陽花莖稈,上面的花早就謝了,只剩下一截乾枯的、泛著褐色的莖稈,它很容易就抽了出來,根部幾乎沒有帶起任何土,像是在土裡已經待了足夠長的時間,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正在安靜地等待有人替它把最後這一步也做完。
莖稈被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撕紙一樣的聲響,然後安靜地躺在小月亮手心裡。
小月亮的手指捏著那根莖稈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乾透了的、像是紙一樣的質感,已經沒有水分了,只剩下形狀,薄而脆,像是時間把它身體裡所有的液體都帶走了,只留下一個可以被記住的輪廓。她拿著那根乾枯的莖稈在手裡看了一會兒,莖稈的表面已經乾透了,輕輕一折就能斷成兩截,發出那種細碎的、像是斷裂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正在用自己最後的聲音完成一個句號。
然後小月亮把它放在花圃邊緣那堆枯葉旁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小月亮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風正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
那風和夏天的風不一樣了,帶著一種和夏天不同的涼意,不再溫了,薄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新的溫度說出新的句子。
小月亮站在花圃前面,看著那片已經被清空的花圃,土面平平的,乾乾淨淨的,像是正在等待下一場開始。
身後傳來門響,小月亮回過頭,看到希言站在門廊上,手裡端著兩杯水,正看著她。他朝她走過來,把那杯水遞給她,然後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花圃,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陪她一起看夏天離開時留下的最後一頁。
明天開學了。希言說。
嗯。四年級了。
你準備好了?
妹妹準備好了。妹妹每次準備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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