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的早晨，小月亮醒得比鬧鐘早。
鬧鐘還沒響，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薄薄的，像是夜色的最後一點殘餘正在被緩慢地從視窗抽走。
小月亮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窗外已經開始稀疏的蟬鳴。那些聲音已經不再像盛夏時那樣濃烈了，每一隻蟬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退場，唱幾句，停一會兒，再唱幾句，像是正在把夏天的樂譜一頁一頁地撕下來，疊好，放進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裡，等著明年夏天再來的時候重新翻開。
小月亮翻了兩次身才坐起來，把疊好的被子推到一邊，然後穿上那件新的白色短袖襯衫。
襯衫的領口比去年的高了一些，也緊了一些，小月亮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感覺到那種微妙的勒感，像是四年級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她——你長高了。
領口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摺痕，是被包裝摺疊時壓出來的，還沒有被洗掉，像是一道還沒被撫平的時間線，正在等小月亮穿著它走進新的日子。
襯衫的袖口有一道藍色的邊，是三年級沒有的。
小月亮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道藍邊，用手指摸了摸它，確認它確實在那裡，布料在指尖下有一種新的、還沒被洗軟的觸感，帶著一點微弱的澀意，像是正在等著被穿熟、被洗軟、被穿進自己的形狀裡。小月亮把袖口折起來一點，露出小半截手腕，又放下來，覺得還是放著比較像四年級的樣子。
然後小月亮套上那條深藍色的揹帶裙，裙襬比她三年級那件長了一截，布料垂下來的時候剛好碰到膝蓋窩，走路的時候會隨著步伐輕輕地擦過皮膚，像是正在用自己新的長度提醒她四年級是不一樣的。
小月亮站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新校服的自己——臉長開了一些，下巴的弧度比去年更分明瞭一些，頭髮也比去年長了一截，披在肩膀上，靠近髮尾的地方微微翹起，像是一棵正在慢慢伸展開來的植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著更多光線的位置。
小月亮穿好校服，背上書包，走出房間。書包是去年那個綠色的，印著小樹，小樹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了，但揹帶因為長期使用的緣故變得柔軟服帖，貼在肩膀上的時候不再有那種勒著的感覺了，像是已經記住了她肩膀的形狀。
小月亮走下樓梯的時候，樓梯在她腳下發出那種熟悉的、悶悶的聲響，每一級臺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她的腳步，像是正在告訴她你還是你，路還是那條路。
希言已經在門口換鞋了，他穿著初二的校服，深藍色的，比她穿的那件顏色更深一些，像是正在用不同的藍色標記著他們之間那一段正在慢慢拉長的距離。拉鍊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露出一截白色的領口，領口已經被洗得很軟了，邊緣微微卷起，像是已經穿過很多次、穿進自己的形狀裡，像是衣服也有了自己的記憶。
希言聽到樓梯響，側過頭看了小月亮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確認她準備好了。然後他推開門，在門框處停了一下，等她走到身邊才邁步出去。
九月的早晨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是那種不會被忽視的、薄薄的涼，貼著皮膚滑過去的時候會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細細的印記，像是一根無形的手指正在輕輕劃過，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薄薄的涼，停留片刻，然後融入體溫裡。
路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有的黃了一小圈，有的黃了半邊，像是顏色正在沿著葉脈慢慢地推進，正在用自己確定的節奏走向下一個階段。
稀疏的幾片已經落了，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像是季節在這裡輕輕地碰了一下地面，留下了自己無聲的指紋。
空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九月初才會有的清澈感，像是所有的雜質都被夏天帶走了，剩下的是一種薄而透的氣息，吸進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清冽的觸感，從鼻腔一直延伸到肺裡，像是正在用空氣的形狀測量著胸腔的位置。
小月亮放慢腳步看了一眼那片梧桐葉，葉脈還清晰可見，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金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夏天的最後一點光留住。
然後小月亮繼續走。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希言停下來。
從這裡開始要分開了，他往左，她往右。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放學等我，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的樣子記下來，存進今天這個早晨的某個角落。
然後希言說：今天放學我來接你。
妹妹認得路的。
我知道。我正好路過。
希言沒有多解釋，轉身往左走了。
小月亮在原地站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裡越走越遠，走進那些正在變黃的梧桐樹之間，校服的深藍色在灰綠色的樹影裡像一片正在移動的深色葉子，穿過一截一截光影的分界。
小月亮看了兩秒鐘，然後轉身走進了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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