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響的時候，小月亮聽到走廊盡頭傳來老師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像是一條正在穩步向前的河，把新的課程表、新的課本、新的空白頁帶進四年級第一天的教室裡。
開學第一週過得很快，像是九月在用自己的方式加速，想要儘快把自己從夏天的末尾推進秋天的深處。
每天的課表都是新的，課本的封面也是新的，翻開的時候紙頁會發出一種乾燥的、尚未被翻軟的聲響，像是紙張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正在被閱讀這件事，正在用自己初醒的聲帶發出第一聲回應。
小月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筆記寫得比以前更整齊了一些，字不再像上學期那樣擠在一起了，彼此之間隔開了適當的距離，像是正在學著給自己留出更多的呼吸空間。
課間的十分鐘小月亮有時會走到窗前站著，看著操場上那些正在跑動的身影，看風吹過操場上方的天空——那是更高的天空，比一年級的時候更遠了一點點，遠到她覺得自己也正在跟著一起升高。有時會翻一翻手裡正在看的那本書，把書籤夾進剛剛讀完的那一頁，像是用一枚薄薄的標記在一段正在展開的故事裡劃一道屬於自己的停頓線。
蘇晚在開學的第三天找到了她的教室，站在門口探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她招了一下手，然後走了。小月亮也沒有喊她，只是朝她點了點頭，像是她們已經不需要用語言確認彼此的位置，像是一段不需要被重新校準的關係，已經默認了彼此的距離和方向。
第二個週末的傍晚，希言在銀杏樹下的石階上坐著等小月亮。
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不是全黃，是正在過渡中的那種黃——邊緣是金的，中間還是綠的，像是顏色正在慢慢地往葉心走，走到哪裡，哪裡就亮起來。
希言坐在那棵銀杏樹下面，靠著一根斜伸出來的枝條，正看著花圃裡的那片空地。花圃裡的土已經被翻過了，平平整整的，再也沒有莖稈立著，只留下乾淨的、褐色的土面，像是一段剛剛被朗讀完畢的章節，正在等待著下一段文字的到來。
希言坐的石階已經有些年頭了，被雨水和陽光反覆沖刷過無數次，表面有一些細小的裂紋，像是正在被時間慢慢地切開。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把他腳邊的一片乾枯的銀杏葉吹動了幾寸，然後又停住了，像是在用一陣風的長度完成一個不需要被翻譯的句子。
希言聽到院門響了一聲，但沒有轉頭，直到小月亮在他旁邊坐下來。
秋天傍晚的光斜斜地落在希言和小月亮身上，那種光不是夏天的白亮，也不是春天的柔和，而是一種正在變薄的暖意，像是正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地疊起來，準備放進一個更小的容器裡。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一個長一些，一個短一些，像是一條正在被同一束光拉長的兩根線，以相近的速度延長著。
那棵太陽花明年還會長出來嗎？
會的。種子在土裡。到了時候就出來了。
你知道什麼時候是時候嗎？
不知道。它自己知道的。到了就會告訴你。
希言沒有再問。
希言坐在那裡，看著那片空花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那個的時刻。
風又從院子那頭穿過來，把他腳邊那片乾枯的銀杏葉又吹動了幾寸，像是秋天正在用自己溫柔的手掌，把整個院子一點一點地合攏。
希言伸手把那片葉子撿起來，在手裡翻看了一下，葉脈在暮色裡依然清晰可見，像是一幅縮小了的地圖，畫著一棵樹的全部路徑。然後他把它放在身邊的石階上，像是為這個傍晚的停頓找到一個可以被記住的形狀。
四年級了。希言說。
嗯。妹妹四年級了。你也初二了。
你覺得四年級和三年級有什麼不一樣？
教室高了。窗外的樹看得更遠了。作業多了。
還有呢？
小月亮想了想。
還有，妹妹長大了。長得更大了。會長到五年級、六年級、初一、初二。長到和你一樣高。小月亮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說出的這句話有多大的機率成真。不會比你高的。可能一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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