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週，陳老師佈置了一個觀察作業——選一棵樹，連續觀察四周，記錄它在秋天裡的變化。
陳老師站在講臺上說這件事的時候，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副圓框眼鏡的邊緣映出一道細細的亮邊。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安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以畫，可以寫，可以拍照。陳老師把作業要求一條一條地列在黑板上，粉筆劃過黑板的時候發出那種細碎的、乾燥的聲響。
形式不限。重要的是你們真的去看它。每週至少看三次，記下你看到的東西。四周之後交一份記錄。
教室裡響起一陣翻本子的聲音，椅子被推動的聲響，有人輕聲問可以畫樹葉的脈絡嗎，陳老師說當然可以，畫得越仔細越好。
那些聲音像是一陣輕風拂過水麵，在教室裡短暫地盪開，然後又被新的安靜所代替。
小月亮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空白頁，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急著在頁首寫下樹的名字——她已經知道她要觀察哪一棵了，從陳老師說出選一棵樹這四個字的時候，她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那棵銀杏樹在院子裡等了小月亮好多個秋天了，今年輪到她在本子裡為它留一個專門的頁碼，為它落地的每一片葉子記下圈數，為它緩慢退去的每一個日夜標下刻度。
那天放學，小月亮走進院子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棵銀杏樹面前，在樹根旁的石階上坐下來。
石階的表面已經被午後的陽光曬了一整天，摸上去還殘留著微微的溫熱，像是正在用那一點餘溫迎接小月亮的到來。
小月亮抬頭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變黃的葉子，然後把書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掏出那本新的觀察本。
封皮是淺米色的，還沒有被翻過，翻開的時候紙頁發出那種乾淨的、尚未被觸碰過的聲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第一行字的到來。
小月亮開啟本子，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我選的樹。銀杏。它在院子裡。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看到它，下午回來的時候也看到它。字比平時寫得慢一些，每一筆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個選擇的重量。
小月亮在下面畫了一根粗粗的樹幹，又畫出枝丫的走向。
鉛筆在紙上游走的時候，小月亮抬了幾次頭，從不同的角度看了看那棵樹，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確認那些枝條的走向。畫得很慢，像是正在用鉛筆重新認識這棵樹的輪廓，把那些她已經看了一整個夏天的形狀重新描一遍，讓它們從眼睛裡轉移到紙上，再從紙上落回眼睛裡，在不同的介質之間來回校驗。
畫完之後小月亮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一些：第一週。葉子還是綠的。邊緣有一點點黃了。她注意到靠近西邊的那根枝丫上，有幾片葉子已經比別的葉子黃了一點點，像是秋天最先選中的幾個落腳點。
小月亮合上本子，站起來，拍了拍石階上沾的灰，然後彎腰撿起一片剛才落在地上的葉子——它是半黃的，邊緣已經卷起了極細的一道邊。
小月亮捏在手裡看了看，葉脈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晰可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秋天已經開始了，已經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在那些葉子裡走了好長一段路。
小月亮沒有把葉子夾進本子裡，只是看了看，然後放回樹根旁邊的土面上，讓它在應該的地方待著，繼續完成自己正在完成的。
第二週的週一，小月亮去上學之前先在那棵銀杏樹下站了一會兒。
晨光斜斜地照在樹冠上，那些葉子的黃比上週多了一些，邊緣的金色已經向內蔓延了一小截，像是秋天正在用一種緩慢的、無法被打斷的速度，從葉子的外側向內側推進，從邊緣向葉心推進，像是有人在用一枚極細的筆尖，沿著每一片葉子的輪廓重新描了一遍，把夏天的綠色替換成秋天的金色。
小月亮站在樹下的時間比上週長了一些，背上的書包在肩膀上微微壓著，但她沒有急著走，就那麼站著，仰著頭，看著那些正在從綠色過渡到金色的葉片，看著色彩在每一片葉子的表面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移動著——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仔細地為一幅圖畫上色。
小月亮蹲下來，開啟本子，翻到第一頁。
紙面已經被翻閱過幾次了，邊角微微卷起。小月亮握著鉛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寫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幾次，像是在重新確認那些葉子的變化是否真有她以為的那麼多：第二週。黃了更多。東邊那根枝丫上的葉子先黃的。西邊那根還是綠的。它們不一樣快。
小月亮寫完，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寫在頁邊的註腳：一棵樹上有好多個秋天。她合上本子的時候感覺到封皮正在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像是秋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翻動她的本子，想看看她都記了些什麼。
週四那天放學，小月亮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
希言已經在院子裡了，正蹲在花圃前面看那片空地。
花圃裡的土已經乾透了，顏色比夏天淺了許多，細碎的裂紋像一張慢慢織成的網，正在把土面切割成無數個乾燥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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