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某個下午,外婆又來了。
外婆這次來之前沒有打電話,只是到了附近才給鹿悠悠發了一條訊息:“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鐘後到。”鹿悠悠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工作室裡裁第三批的布料,粉筆剛畫到一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手裡那條線畫完。
小月亮放學回來的時候,外婆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了。她手裡端著一杯鹿悠悠給她泡的茶,膝蓋上攤著那本速寫本,正一頁一頁地翻著。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下來看幾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過那些已經被記錄下來的日子。
“外婆。”
小月亮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在外婆旁邊坐下來。外婆翻到最新那一頁,那上面畫著第二條裙子——正在縫紉機下移動的布料,針腳在布面上留下整齊的痕跡,領口還只是一排別針固定著的折邊。
“這條是新的?”外婆問。
“第二條。媽媽昨天剛縫好。”小月亮說。“現在在做第三批。”
外婆點了點頭,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帶我去看看那條縫好的。”
小月亮站起來,外婆跟著她走到工作室門口。那條米白色的連衣裙掛在衣架上,在午後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安靜的、已經完成了的質感。貝殼扣在領口下方排成一列,裙襬垂到膝蓋下面,那些縫線平整而乾淨。
外婆走過去,伸手在裙襬的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層布料的質感和厚度。那些正在被確認的質地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她的指腹下緩慢地積累著,像是正在用它們已經確定的紋理為那條裙子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存在感。
“和第一條一樣。”外婆說。
“差不多一樣。”鹿悠悠從裁衣板前抬起頭。“但第二條做的時候比第一條慢了一些。因為做的時候會想到第一條,想到它已經被送走了。”
外婆看了鹿悠悠一眼,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在那條裙子上多停了幾秒。然後她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重新翻開速寫本,翻到那頁畫著樹的畫。
“那個小包呢?”外婆問。“現在多大了?”
小月亮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那根末梢和旁邊的小包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比上週更明確的輪廓,那個鼓起的小包已經不再是一個模糊的鼓起了,它的邊緣正在變得更加清晰,顏色也在緩慢地加深著,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樹皮的表面一點一點地向外推。
“比上次你來的時候更大了。”小月亮說。“你上次來的時候,它還只是一個小鼓包。現在它的邊緣已經能看清楚了,顏色也變深了一些。”
外婆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小月亮旁邊。她順著小月亮的視線看向那根末梢,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落在她們的頭髮和肩膀上,把她們的輪廓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看到了。”外婆說。“確實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鼓了。像是一個小芽正在往外頂。”
小月亮點了點頭。那些正在被確認的東西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她和外婆之間緩慢地積著。
“你每天都畫它?”外婆問。
“差不多。”小月亮說。“有時候畫得多一些,有時候畫得少一些。但每天都會看它。”
外婆沒有再說,只是站在那裡,和小月亮一起看著那棵銀杏樹在午後的光線中安靜地站著。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越過院牆的邊界,落在那些光禿的枝條上。
那天下午,外婆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看著鹿悠悠在工作室裡裁第三批的布料。她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銀杏樹,偶爾低頭翻幾頁小月亮的速寫本。那些正在準備的東西正在以它們各自的節奏推進著,在不同的位置上,以不同的方式,被不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關注著。
“你那個小包,”外婆忽然說,“可能是個芽。”
鹿悠悠停下手裡的粉筆,抬頭看她。“芽?”
“葉子芽。”外婆說。“銀杏樹的葉子芽有時候會在秋天和冬天慢慢鼓起來,到了春天才開啟。它那個樣子,像是一個正在準備的葉子芽。”
鹿悠悠沒有接話,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粉筆,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輪廓。那些正在準備的葉子芽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枝條上緩慢地積累著。
小月亮站在工作室門口,聽到外婆說的話,沒有出聲。她低頭看著自己速寫本上那個小包的線條,那些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頁上延伸著。她想起那些已經完成展開的四枚葉片,想起它們從裂縫裡探出頭來時的樣子,想起它們一片一片地展開的過程。如果那個小包真的是一個葉子芽,它會變成一片新的葉子,一片她還沒有見過的、正在準備著要來到這個世界的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