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合上速寫本，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後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根末梢。那個小包在午後的光線中安靜地存在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準備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久到她感覺到那層正在變亮的光已經越過樹冠，越過她的肩膀，在石階上投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影子。
然後小月亮轉身走回工作室門口，重新坐下來，翻開速寫本，拿起鉛筆。她在最新一頁上寫道：“外婆說那個小包可能是葉子芽。如果是葉子芽，它會變成一片新的葉子。我還沒有見過它變成葉子的樣子。我會繼續畫它，直到它開啟。”
接下來的幾天，小月亮每天早晨出門之前都會在那棵銀杏樹前多站一會兒。那個小包在晨光中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它的邊緣正在變得更加明確，顏色也從之前的淺褐色逐漸加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提供一個可以被辨認的輪廓。那些正在被完成的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樹皮的表面緩慢地積累著。
小月亮站在那裡看的時候，偶爾會伸出手指，隔著那段距離虛虛地描一下小包的輪廓。從它的左側邊緣出發，沿著那道正在變得清晰的弧度緩慢地移動，到達它的頂部，再順著右側的邊緣落下來。她的手指在空氣中移動的時候，晨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在邊緣形成一道極細的光暈，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正在描的那道無形的線條提供一種短暫的照明。她描完之後收回手，把那隻手垂在身側，繼續站在那裡看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門口，背上書包，推開門，走出去。
鹿悠悠注意到小月亮出門之前的那個停頓比上週更長了。有時候她站在廚房視窗看著小月亮的背影在銀杏樹前站定，看著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描那道輪廓，看著她收回手，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來。那些動作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早晨的空氣中緩慢地積累著。
三月下旬的某個早晨，小月亮在那個小包前面站了比平時更久。鹿悠悠在廚房裡等了一會兒，沒有看到小月亮轉身走回來，就走到門廊上看了一眼。小月亮還站在那棵銀杏樹前，仰著頭，目光落在那根末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件她剛剛發現的事。
“怎麼了？”鹿悠悠走過去，站在小月亮旁邊。
小月亮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個小包的方向。“它裂開了一點。”她說，聲音不高不低。
鹿悠悠湊近了一些，順著小月亮的視線看過去。那個小包的頂部確實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像是正在從裡面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推開。那道裂縫很淺，比之前那些芽點剛開始裂開的時候更淺一些，但它確實在那裡。
“它要打開了。”小月亮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正在被確認的篤定。
鹿悠悠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外婆說對了。它是個葉子芽。”
小月亮沒有回答，但她站在那裡，讓目光在那道細縫上停留了很久。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落在她的臉上和肩膀上，把她整個人染成一種更暖的色調。那根末梢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個正在開啟的葉子芽提供一個可以被照亮的表面。
那天放學回來之後，小月亮沒有先上樓放書包，而是直接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銀杏樹前。那個小包的裂縫比早晨更寬了一些，頂部的那道細縫正在緩慢地向兩側擴充套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裡面的東西讓出一條更寬的通道。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久到她感覺到那層正在變亮的光已經越過樹冠，越過她的肩膀，在石階上投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影子。
然後她轉身走進屋，在茶几邊坐下來，翻開速寫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鉛筆，把那個小包的樣子重新畫了一遍。這一次她畫得比之前更仔細，把那道細縫也畫了進去，把那道正在變寬的弧度也描了出來。那些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頁上延伸著。
她畫完之後，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葉子芽裂開了一點。外婆說對了。它要變成一片葉子了。我還沒有見過它變成葉子的樣子。我會繼續畫它，直到它完全開啟。”
第二天早晨，小月亮出門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道細縫比昨天更寬了，頂部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一道線了，而是有了一個微小的開口，邊緣微微向外翻卷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裡面的東西讓出更多的空間。她站在那裡看的時候，感覺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鹿悠悠，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站在門廊上。
“今天比昨天更開了。”鹿悠悠說。
小月亮點了點頭。“它在用自己的速度慢慢開啟。不著急。”
鹿悠悠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和小月亮一起看著那個正在開啟的葉子芽。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越過院牆的邊界，落在那些光禿的枝條上。
“媽媽，”小月亮說，“第一條裙子已經上架了嗎？”
“上架了。客戶那邊說已經有人訂了。”鹿悠悠喝了一口水。“但那條你穿過的裙子還在客戶那裡。她掛在自己的工作室裡，說想留一段時間。”
小月亮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開啟的葉子芽，然後轉身走回門口，背上書包，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短暫地響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三月的早晨畫一道安靜的、正在變遠的邊界。
那天下午，鹿悠悠把第三批的裁片收好，走出工作室的時候看到小月亮已經回來了，正坐在茶几邊畫畫。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小月亮正在畫那個正在開啟的葉子芽，那道細縫已經被畫成了一個小小的開口，邊緣的弧度也被描得比昨天更確定了。
“你畫得很快。”鹿悠悠說。
“它變得比之前快了。”小月亮沒有抬頭。“之前都是很慢的，一天只變一點點。現在它每天都在變，都能看出來。”
鹿悠悠在沙發上坐下來，喝了一口茶。她看著小月亮低頭畫畫的側臉，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銀杏樹。那根末梢和旁邊那個正在開啟的葉子芽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比之前更明確的輪廓，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越過那些光禿的枝條，落在那個小小的開口上。
“春天快來了。”鹿悠悠說。
小月亮點了點頭，但沒有抬頭。她還在畫，鉛筆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著，發出那種均勻而細碎的聲響。那些聲音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客廳的安靜中緩慢地擴散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三月的傍晚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