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週的週末，小月亮又站在了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前。
那根末梢上的新葉已經完全打開了，和之前那四枚舊葉子不同，這片新的葉子是嫩綠色的，邊緣還帶著一層極細的絨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柔軟的、正在生長的質感。
那些絨毛很細，細到如果不是湊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們確實在那裡，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片新葉的邊緣描一道極淺的、幾乎透明的輪廓。它比去年那四枚都小，比第一枚展開的時候還小一些，但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生長著，每天都在變大一點點，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為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存在感。
它的顏色也比舊葉淺很多，那種綠是剛長出來的、還沒有被陽光和風雨調整過的綠，帶著一種正在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存在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我剛剛來到這裡，我正在用我自己的速度適應這個新的位置。
小月亮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目光沿著那根枝條的走向走了一遍，從主幹出發，經過那些她已經畫過無數次的弧度和分叉，最後落在那片新葉上。它的邊緣已經完全平展了，不再是卷著的，也不再是正在開啟的，而是真正地、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段終於抵達終點的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些正在到來的日子做一次持續的鋪墊。
鹿悠悠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廊上看了一會兒。
鹿悠悠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讓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
晨光落在小月亮的頭髮和肩膀上，把那些深色的髮絲染成一種更暖的色調。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越過院牆的邊界，落在那些已經長出葉子的枝條上。
“它的顏色比去年那幾片都淺。”鹿悠悠說。
小月亮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因為它剛長出來。舊的那些已經完成了，顏色深了，也變厚了。這一片還小，還嫩。”小月亮的聲音裡有一種正在被確認的篤定。
鹿悠悠從門廊上走下來，走到小月亮旁邊，和她一起抬頭看那片新葉。
它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著，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落在它邊緣的絨毛上，形成一圈極細的光暈。
“你畫了嗎？”鹿悠悠問。
“畫了。今天早晨起來就畫了。”小月亮說。“它每天都在變，我得每天畫，不然就畫不準了。”
鹿悠悠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和小月亮一起看了一會兒。
然後鹿悠悠轉身走回屋裡，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溫水走出來，遞給小月亮。
小月亮接過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感覺到那層溫度正好，不燙不涼。
“謝謝，媽媽。”小月亮說，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希言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經過客廳的茶几，看到了小月亮攤開的速寫本。最新一頁上畫著那片新葉，旁邊用鉛筆標註了日期和一小行字：“四月三日。新葉已經完全開啟。顏色比舊葉淺。邊緣有絨毛。它還在長。”那些字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頁上延伸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片正在生長的葉子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記錄。
希言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院子裡。
小月亮正蹲在銀杏樹下的石階上，手裡拿著那本速寫本，膝蓋上還有一支鉛筆。她正在畫那棵樹的枝條，從主幹開始，沿著那些她已經在之前幾個月裡走過無數遍的分叉，慢慢地描著。
“你在畫樹的全貌？”希言走到小月亮旁邊蹲下來。
“嗯。”小月亮沒有抬頭。“之前都是畫區域性，畫末梢，畫芽點。今天想畫整棵樹。它變了，新葉長出來了，和之前光禿禿的時候不一樣了。我想把它現在的樣子畫下來。”
希言沒有再說，只是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小月亮畫。
鉛筆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著，那些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頁上延伸著。
“葉子長出來了，”希言說，“你之前畫的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現在都被新葉蓋住了一部分。”
“嗯。”小月亮說。“所以我之前畫的那些畫，記錄的是它光禿禿的樣子。現在的畫，記錄的是它開始長葉子的樣子。以後還會畫它完全長滿葉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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