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新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生長著，旁邊那個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葉子芽正在慢慢乾枯著。而那些正在準備的東西正在以它們各自的節奏推進著，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完成著各自的部分。
四月第二週的週末，外婆又來了。
外婆這次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兩盒新做的青團。
鹿悠悠在廚房裡煮了茶，小月亮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速寫本，外婆接過去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手指在那片新葉的線條上停了一下。
“打開了。”外婆說。
“打開了。三月最後一週開啟的。”小月亮在外婆旁邊坐下來。“現在還在長，每天都在變大。”
外婆點了點頭，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她沒有再問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穿過客廳的視窗落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上。
那棵樹在午後的光裡安靜地站著，枝條之間的空隙正在被越來越多的新葉填滿著，那些淺綠色的葉片在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正在生長的質感。
那根末梢上的新葉已經完全打開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生長著，旁邊那個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葉子芽在慢慢乾枯著，顏色從之前的淺褐色變成了更深一些的褐色。
“比上次來的時候綠了。”外婆說。
“新葉長出來了，整棵樹就綠了。”小月亮說。“之前光禿禿的時候，畫出來的都是枝條的線條。現在畫出來的都是葉子的形狀。不一樣了。”
外婆沒有接話，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那棵銀杏樹前面。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把她的輪廓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外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你媽媽那條裙子呢？”外婆問。
“在工作室裡。第五批正在做。”鹿悠悠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茶。“前四批都已經送走了，第二批上架了，客戶說賣得很好。”
外婆點了點頭，走到工作室門口看了一眼。那條米白色的連衣裙掛在衣架上，和之前的每一條都一樣——貝殼扣在領口下方排成一列，裙襬垂到膝蓋下面，那些縫線平整而乾淨。
但小月亮知道，這一條和第一條也不一樣。第一條她穿過，第二條她畫過，第三條、第四條她看著媽媽一條一條地做出來。每一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那些正在準備的日子，每一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
“你做了多少條了？”外婆站在工作室門口問。
“這是第五條。”鹿悠悠說。“客戶還在加單。說春天這幾個月剛好穿。”
外婆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外婆重新翻開速寫本，翻到最新一頁，那上面畫著那片新葉，旁邊用鉛筆標註了日期和一小行字。
外婆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茶几上。
“你畫了一整個秋天和冬天，”外婆說，“現在畫到了春天。你從樹葉開始畫，畫到了樹葉落完，畫到了芽點裂開，畫到了新葉開啟。現在又畫到了樹葉重新長出來。”
小月亮點了點頭。“它變了。和秋天的時候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外婆說。“秋天的是舊葉子，春天的是新葉子。樹還是那棵樹，但葉子已經換了一批了。你畫下來的那些舊葉子已經沒有了，但你畫下來了。新葉子還在長，你也在畫。等它們也落下來的時候，你又會有新的畫。”
小月亮沒有說話。
小月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速寫本，那頁畫上，那片新葉的線條正在紙面上安靜地延伸著。
那天下午，外婆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看著小月亮在茶几邊畫畫，看著鹿悠悠在工作室裡裁布，看著希言翻著書，看著顧硯嶼把泡好的茶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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