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二週的某天下午，鹿悠悠坐在工作室裡翻看客戶發來的郵件。
郵件不長，但內容讓鹿悠悠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
客戶在信裡說，前四批裙子的反饋很好，想讓她再做一個短款系列——同樣用米白色的棉麻混紡，但長度改到膝蓋以上，領口換成V形，袖子做成七分袖。客戶說這批會作為春夏之間的過渡款，最好能在月底之前看到樣衣。
鹿悠悠關掉郵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午後的光線中站著，那些新葉已經比上週更綠了一些，枝條之間的空隙正在被越來越多的葉片填滿著。
鹿悠悠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轉身走回工作臺，從收納箱裡把那匹米白色的棉麻混紡布料重新拿出來，鋪在工作臺上。
小月亮放學回來的時候，鹿悠悠正在畫新的版型圖。鉛筆在牛皮紙上緩慢地移動著，那些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面上延伸著。
“要改版嗎？”小月亮放下書包，走到工作臺旁邊看了一眼那張版型圖。
“客戶要短款。膝蓋以上，V領，七分袖。”鹿悠悠沒有抬頭，鉛筆繼續在紙面上移動著。“月底之前要看到樣衣。”
小月亮點了點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鹿悠悠正在畫V領的弧度，那條弧線從肩線出發，向下延伸，在兩胸之間匯合成一道淺淺的尖角。她畫得很慢，每畫一筆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條弧線是否準確。
“你之前做的那幾條裙子都是圓領的。”小月亮說。
“嗯。圓領的更柔和，V領會利落一些。”鹿悠悠說著，把版型圖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但V領的弧度要算準，不然容易走光，或者顯得太深。客戶沒有給具體的尺寸，我得自己定。”
那天晚上，鹿悠悠在工作室裡待到很晚。
鹿悠悠把版型圖改了三次，第一次V領的開口太寬了，第二次太窄了，第三次才找到那個恰好的位置。她把版型圖鋪在工作臺上，用別針把裁片固定在布料上，那些別針穿過布料的瞬間發出那種細微的聲響，金屬針尖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小月亮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鹿悠悠的工作臺旁邊。“媽媽，你還沒睡？”
“快了。把這個裁完就上去。”鹿悠悠沒有抬頭，手裡的別針繼續穿過布料。
小月亮沒有立刻走，她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會兒。
鹿悠悠正在裁那片V領的前片，剪刀沿著粉筆畫出的線條緩慢地移動著，布料在剪刀下發出那種持續的、細碎的聲響。那些正在被裁開的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布料上緩慢地積累著。
“你裁布的時候不看那棵樹了。”小月亮說。
鹿悠悠停下手裡的剪刀，抬頭看了小月亮一眼。“怎麼了？”
“你之前裁布的時候會看一眼。累了的時候會抬頭看看窗外。現在你一直低著頭。”小月亮說著，把那杯溫水往鹿悠悠手邊又推了推。
鹿悠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剪刀，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銀杏樹。它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了，只有那些枝條的輪廓在院燈的微光中隱約可見。“趕著月底之前交樣衣。顧不上看了。”
小月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樓。
鹿悠悠坐在那裡，看著小月亮走上樓梯的背影，然後低頭繼續裁那片前片。
第二天早晨，小月亮出門之前在那棵銀杏樹前站了一會兒。
那根末梢上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旁邊那片乾枯的葉子芽已經脫落了，只在樹皮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像是一個已經被完成了的句子末尾的句號。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門口，背上書包，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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