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
“那接下來做什麼？”
鹿悠悠看了一眼牆角那捲剩下的手織棉。“長裙。客戶說不要量產，但樣衣還是要做。明年春天談的時候，得有實物。”
鹿悠悠把長裙的版型圖從圖紙筒裡抽出來，鋪在工作臺上。手織棉的長裙和霧藍的長裙不同，手織棉厚，垂感更沉，裙襬的弧線要收窄一點，不然會顯得太重。鹿悠悠在版型圖上把裙襬的弧度往內收了將近兩釐米，又在腰線處加了一個微小的弧度，讓裙腰在站立時能自然貼合。
小月亮放暑假了。她穿著霧藍短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葉子縫隙裡落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樹根附近的泥土。梅雨之後，泥土變得鬆軟，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去年秋天落下的銀杏葉碎片，已經腐爛了大半，混在土裡，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小月亮撿起一片還算完整的碎片，對著陽光看了一會兒。碎片很薄，幾乎透明，葉脈還留著，但顏色已經從深綠褪成了灰褐。
小月亮跑回屋裡，把碎片放在工作臺邊上。“媽媽，去年的葉子還在土裡。”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片碎片。“還沒爛完。”
“它明年還會變成土嗎？”
“會。慢慢爛，慢慢變成土。然後樹再從土裡長出新葉子。”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把碎片夾進速寫本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去年的葉子在土裡。今年的葉子在樹上。明年還會長新的。媽媽說，這就是樹。”
那天下午，鹿悠悠裁手織棉長裙。剪刀沿著粉筆線在灰藍布面上緩慢移動，布屑落在工作臺上，比外套的布屑更碎、更薄，因為長裙的弧線更多，剪刀轉彎的次數也更多。顧希言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幫鹿悠悠記錄裁片數量。前片兩片，後片一片，腰頭一條，裙襬滾邊兩條。手織棉的幅寬不夠，裙襬要分兩段裁，再接一道拼縫。鹿悠悠在版型圖上把拼縫的位置標出來，然後裁完最後一片。她把裁片按順序疊好，用別針一組一組別住，放在工作臺旁邊。
顧希言合上筆記本。“長裙什麼時候車？”
“明天。今天先把裁片過水。”
“又過水？”
“手織棉的縮率雖然測過了，但長裙的裙襬比外套長，下水之後重力會拉長經向。要再測一次。”
顧希言把裁片放進水槽裡，鹿悠悠倒上溫水。裁片在水裡慢慢變深，灰藍色沉下去，白色纖維浮起來，像一小片被浸溼的、夏天的雲。小月亮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媽媽，布在水裡像天上的雲掉進水裡了。”
鹿悠悠看了一眼水槽裡的裁片。“雲掉進水裡就是雨。”
“那布掉進水裡就是縮水。”
鹿悠悠笑了一下。“對。布掉進水裡就是縮水。”
第二天，裁片幹了。鹿悠悠量了溼尺寸，經向縮了百分之三點五，緯向縮了百分之四點八。比外套的縮率稍微大一點，因為長裙的裁片更長，重力影響更明顯。她在版型圖上重新標註了最終尺寸，然後開始車長裙的側縫。手織棉厚，針速要慢，手指在布料兩側輕輕引導，不能拉，也不能推。側縫從腰頭一直延伸到裙襬，那條線很長，鹿悠悠車一段就停下來，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一眼，再用手指摸一下縫份，確認沒有起皺。
顧希言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側縫比外套的側縫長多了。”
“長裙的側縫有一百二十釐米。手織棉厚，車的時候要特別小心，不然縫份會起皺。”
“起皺會怎麼樣？”
“穿在身上會有一條鼓起來的線。不好看，也不舒服。”
鹿悠悠車完側縫，把長裙翻到正面，掛在人臺上。長裙垂下來，下襬幾乎碰到地面。灰藍的手織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沉，那些白色纖維在布面上若隱若現。小月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媽媽，長裙像一件大衣服。”
“為什麼是大衣服？”
“因為它很長。比我的霧藍裙子長。比媽媽的短裙也長。它把整個夏天都包進去了。”
鹿悠悠沒有接話。她走到人臺旁邊，把長裙的裙襬輕輕拉平。手織棉的下襬很寬，垂下來的時候像一小片被折起來的、沉甸甸的天。客戶不要量產，這件長裙就成了唯一一件。和外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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