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言看了一眼鹿悠悠。鹿悠悠從廚房倒了一杯水走出來。“快閃店需要搭配。襯衫配長裙。外套也放進去。”
“那外套我帶走嗎？”
“帶走。快閃店不用外套。用襯衫和長裙。”
顧希言點了點頭。他把外套從行李箱裡拿出來，重新疊好，放在沙發上。小月亮走過去，把外套展開，鋪在沙發上，五顆白釦子朝上。她伸出手指，從第一顆釦子數到第五顆，然後又數了一遍。“五顆。像銀杏葉的五個角。”
“銀杏葉有幾個角？”顧希言問。
“有的多，有的少。這片葉子有五個角。”小月亮指了指窗外那棵銀杏樹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
鹿悠悠走到視窗看了一眼。那片葉子確實有五個角，邊緣微微反捲，葉脈從葉柄出發，向五個方向延伸，像五條細細的、正在被完成的線。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工作室。
那天傍晚，鹿悠悠開始車第四條長裙的領口包邊。半手工布的領口弧線比手織棉更容易走，包邊條拉緊的時候布面不會起皺。她車完一圈，把長裙翻到正面，掛在人臺上。四條長裙並排垂著，灰藍色中夾著白色纖維，在傍晚的光線裡很安靜。小月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媽媽，四條了。”
“四條。月底前還要再車一條。”
“第五條車完，哥哥就走。”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裡的活。小月亮說得對。第五條車完，希言就走了。她算了一下時間，明天車第五條側縫，後天做領口和腰頭，大後天整燙。剛好在希言走之前完成。
那天夜裡，小月亮在速寫本上寫了最後一段：“快閃店要提前進場。媽媽帶我去公司。走廊裡掛著一排樣衣，像一棵樹。淺灰綠在左邊，霧藍在右邊。媽媽說要掛手織棉外套在中間。但外套在哥哥的行李箱裡。哥哥八月十號走。他走之前，媽媽能車完五條長裙。四條掛著了。第五條在等。媽媽辦公室裡的人畫布條，布條像葉脈。媽媽說布條的顏色要調，淺灰綠太亮，用灰綠。樹上的葉子在八月最熱的時候反捲，葉面朝上那層像塗了蠟。但長裙已經掛了四條了。它們在等第五條。”
第二天一早，鹿悠悠把第五條長裙從人臺上取下來，平鋪在工作臺上，做最後一遍檢查。側縫、領口、腰頭、裙襬。每一項都量了兩次。半手工布的縮率在成品上表現得很穩定，尺寸和版型圖上的標註完全吻合。她把長裙翻到反面，在裙襬內側縫上那塊手織棉布片。第五條用的邊角料比較窄，布片縫在裙襬偏下的位置，和第一條的位置幾乎重合。縫完之後她把長裙翻到正面，掛在人臺上。
五條半手工長裙並排垂著，灰藍色中夾著白色纖維，在上午的光線裡很安靜。小月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從第一條走到第五條，依次摸了一下裙襬內側的布片。她摸完之後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媽媽，五條長裙像五個姐妹。第一條和第五條最像。”
“因為布片都在下面。”
“對。第二條在中間，第三條偏上，第四條靠下。第一條和第五條在同一個位置。”
鹿悠悠看了一眼人臺。確實，第一條和第五條的布片都在裙襬最下面，第二條在中間，第三條偏上，第四條靠下。五條長裙的布片位置各不相同，但第一條和第五條剛好首尾呼應。“你觀察得很細。”
“像樹上的葉子。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在同一棵樹上。”
鹿悠悠沒有接話。她把第五條長裙的資料整理好，在版型圖旁邊標註了完成日期。然後她走到客廳，顧希言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最後確認一遍。路線圖、筆記本、相機、充電線、換洗衣服、那個淺灰色的布包。小月亮跑過去，把速寫本翻到最新一頁，撕下來摺好，塞進布包的側袋裡。“這是我畫的速寫。你到了徽州再看。”
“好。”顧希言把布包拉上抽繩。
“你到了就給我寫信。”
“到了就寫。第一封信從徽州寄。”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走到院子裡，站在銀杏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八月的第一天，熱浪比七月下旬稍微退了一點，葉子不再完全反捲，但也沒有完全舒展開。它們保持著一個微微卷曲的弧度，像許多隻半合的手掌。小月亮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葉片溫熱，光滑，在她指尖下微微顫動。她收回手，轉身走回門口。
下午，鹿悠悠去了公司。快閃店的布藝裝置已經開始製作了。林澄在二樓走廊盡頭臨時搭了一個工作臺，上面鋪著三十根布條，淺灰綠和米灰交錯排列。小何正在用縫紉機把布條一條一條地拼在一起，針速很慢，因為布條窄，稍不注意就會卷邊。鹿悠悠走過去看了一眼。“灰綠的布條到了？”
“到了。昨天剛裁好。”林澄從工作臺下面抽出一卷灰綠的布條。“顏色比淺灰綠暗一點，更接近葉子的背面。”
鹿悠悠拿起一根布條，在手指間捻了一下。灰綠的顏色比淺灰綠沉，經緯之間夾著一點灰，像銀杏葉背面那層薄薄的粉。“就用這個。淺灰綠的樣衣還是掛上去，但裝置的主色改用灰綠。”
林澄在圖紙上標了幾筆。小蘇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商場的最新通知。“悠悠姐，商場那邊說八月三號進場，但二號下午就要把物料送過去。我們的布藝裝置來得及嗎？”
“來得及。布條今天拼完，明天做懸掛測試。二號上午打包，下午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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