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去,抓了一把黑土。土從指頭縫裡漏下去,油亮油亮的,落回地上,一點塵都沒揚。
外頭的地呢?她晌午蹲在地頭看過的——白土,幹得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殼,腳踩上去,硌腳心。
一樣是土。
土跟土,命跟命,差著天地。
她從泉邊捧了點水,澆在腳邊一小片土上。水滲下去,土色深了一圈,深得發黑。她伸出小指頭,往溼土裡戳了個坑——不費勁,一戳一個窩。
福寶的心,怦怦跳起來。
她蹲在坑邊看了半天,又跑到霧牆根下,摳了一小撮土回來,埋進溼坑裡,拿指頭按了按。埋什麼?她把小布老虎翻過來抖了抖,沒有種子。身上更沒有。種子在外頭——在孃的針線笸籮裡,在灶屋的瓦罐裡,在那半缸麩皮底下壓著的布包裡。種子是命根,這個理,莊稼人比她懂。
這地,能種東西嗎?
問地,也是問命。
外頭天矇矇亮,福寶“出”了空間,裝睡。果然,天一亮奶奶摸她額頭,一聲驚叫把全家都喊了起來。
“退了!燒退了!囡囡額頭涼涼的!”
娘摟著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眼圈紅了又紅。爺爺蹲在炕沿邊抽了半鍋旱菸,末了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說:“我早說過,福寶是有來歷的。”
奶奶摟著她首念阿彌陀佛,說昨兒夜裡她夢見山神廟的老神仙衝她笑。
大哥石頭扒著炕沿,小聲問:“福寶,你還疼不?”
福寶搖搖頭,奶聲奶氣:“不疼了,就是餓。”
一句話,把一屋子的後怕沖淡了。娘破涕為笑,起身去熱昨兒剩下的米湯——那點米湯本來是她自己的早飯。
爺爺蹲在炕沿沒動,抽完了一鍋煙,又裝一鍋。他抽菸的姿勢幾十年沒變過:煙桿斜著,火從下頭湊。只是這一回,煙抽到一半,他伸手摸了摸福寶的腦門,又摸了摸自己的——比了比涼熱。老頭不會說軟話,手比嘴先動。
米湯見了底,福寶把三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碎了嚥下去。
這去處的事,爛在肚子裡。三歲的娃話說得越玄乎,死得越快——這個理,她兩輩子都見過。泉水不能明著用,一滴一滴來,摻進水缸,摻進湯罐,誰也瞧不出。剩下那條最簡單,也最重:護住這一家子。她上輩子沒有家,這輩子老天爺一口氣塞給她一大家子,還帶著熱粥。
定這些規矩,她用的是排食譜的思路:幾時進,幾時出,進幾回,一回多少,都定死,不貪多。貪多就露餡,露餡就全完。
晌午,娘要揹她回孃家借糧,福寶扒著門框不肯走,小臉憋得通紅。
“福寶乖,去外祖家,有白麵饃饃。”
“不去……”她急得首跺小腳。原主的記憶裡,外祖家那一帶,旱得比杏花村還狠,家家缸底朝天。去了,兩家擠一口糧,空手回來還得搭上腳力——不如把力氣省下來,捋榆錢去。
可三歲的話,誰聽呢。
她急得抓門框,指甲摳進木頭縫裡。娘還當她認生,又哄又拍。福寶心裡飛快地盤:沒法子,只能等——等一個全家都聽得進去的由頭。天給的由頭,快來了。她鬆了手,改抱孃的脖子,把臉埋進去。孃的脖子上有汗味,鹹的。這一走一留,她得把兩邊都算到。
就在這時,爺爺從村口回來,臉色古怪,進門就說:
“都別忙活了。西邊的天,發黃,悶得慌,一絲風都沒有——老輩人說,這是要起蝗雲了。”
福寶心裡“咯噔”一下。
。了來,劫的正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