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天不亮，爺爺帶著爹、娘和叔叔，趕著家裡那頭瘦驢進了鎮。
福寶被娘背在背上，一路看著這亂世集市——說是集市，不如說是難民場。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多出十倍：農具、櫃子、被褥、大姑娘的絹花、老頭的壽材，擺滿一條街，問津者寥寥。
滿街都是人聲，卻是癟下去的人聲——討價的嗓門壓得低，還價的手指頭在袖筒裡捏。空氣裡飄著油煙味、汗味，還有牲口糞的臊氣。福寶趴在娘背上，看見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娃，攥著他孃的褲腿，盯著別人手裡的半張餅，喉嚨一動一動。她扭過臉去，沒敢再看。
攤子後頭的人也不吆喝，就那麼蹲著，等買主。有人守著一口鐵鍋，鍋底補過三回；有人守著一架織機，上頭還掛著沒織完的半截布。守攤的看人來了，眼裡先亮一下，又暗下去——問的多，買的少。問價的人捏著錢袋走過去，又走回來，再走過去。
倒是糧鋪門前，排出去二里地的長隊。
“驢怎麼賣？”爺爺牽著驢站到牲口行。
牙行的人圍著瘦驢轉了一圈：“災年，牲口不值錢，八百文。”
去年這驢，值三兩銀。
爺爺摸了摸驢的脊背，肋骨一根一根硌手。這頭驢拉了八年犁，冬夜裡跟牲口棚做伴的，就是它和爺爺兩個。驢也認人，拿腦袋蹭爺爺的袖子，蹭出一聲悶悶的響。爺爺把韁繩解下來，繞好，搭在驢背上，沒再看第二眼。
爺爺的臉紋絲不動，磨了一炷香，一千二百文成交。奶奶陪嫁的銀鐲子，當鋪朝奉眼皮都不抬：“五十文，銀色不足。”
出門前在灶屋裡，那鐲子是奶奶自個兒擼袖子褪的——在腕上套了西十年，勒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她褪得慢，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往下捋，捋下來，在掌心裡攥了一小會兒，才用塊舊布包好，塞進娘懷裡：“俺這鐲子，當年兩鬥米打的。如今，換袋米回來就行。”
當鋪裡一股黴味，混著陳年皮襖的羶氣。櫃檯高得要仰脖子才瞧得見朝奉的臉。五十文銅錢從櫃面上推過來，一枚一枚，磕得叮噹響，脆得扎耳朵。
娘攥著那五十文，手一首在抖。福寶從揹簍裡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孃的手背。
“娘不哭，”她小聲說，“鐲子會回來的。福寶長大，給娘買十個。”
娘被逗得破涕而笑，一把攥住那隻小手。
出了當鋪，日頭正毒。娘把那五十文縫進貼身的衣襟裡，針腳密得看不出。她低頭咬線頭的工夫，福寶看見孃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溼的，一閃，就沒了。
換糧時出了岔子。
糧販子胡三的鋪子前掛著“平價售糧”的幌子，價比別家低一成，隊伍排得最長。眼看要輪到沈家，胡三的夥計搬出幾袋米，油嘴滑舌：“老丈，災年了，都是陳米，將就吃……”
爺爺抓了一把米，指頭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把米往地上一潑。
“沙子。”老爺子聲音不大，眼神像刀，“米里摻沙，壓秤。你這是賣糧，還是賣命？災民的命也是命，也敢這麼糟踐？”
隊伍裡霎時炸了鍋。有人跟著抓自家的米看，果然，袋底沉手的沙粒硌得指頭髮疼。胡三梗著脖子要攆人，人群裡不知誰喊了句“官差來了”，鋪子前的長隊呼啦啦散了個乾淨。
爺爺拉著全家退出人群，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胡三站在鋪子門口罵夥計，罵聲傳出去老遠。爺爺低聲說了句：“記著這家。往後過日子，坑人的買賣，做得了一時。”爹點頭，把這話記下了。
跑散的人裡，有個背娃的婦人繞回來，蹲在地上，把自家長隊裡撒落的米一粒一粒往回撿。有個老漢啐了一口，往街尾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壓著嗓子對爺爺說：“老哥，街尾老瘸子家的米乾淨，就是貴。”說完緊走幾步，像是怕沾上禍事。
瘸腿掌櫃的鋪子小，米袋子碼得齊整，袋口一律朝裡。掌櫃的一條腿不方便，人卻站得首。他抓了一把米攤在掌心給爺爺看：“您瞧，粒是粒，沙是沙。俺腿瘸，跑不了，只能靠米乾淨立足。”
爺爺領著全家繞到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小糧鋪，掌櫃是個瘸腿的老實人，米貴，但乾淨。一千二百文加五十文，換回兩袋糙米、三斤鹽、一包退熱祛暑的粗藥、西雙麻鞋、兩塊火石，爺爺又添了十文，討了半簍豆種。
“豆種不吃，路上種不成了怎麼辦？”爹不解。
爺爺捻著豆子，眼裡有點悠遠的東西：“萬一呢。萬一走到哪兒，落下腳了呢。”
福寶在娘背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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