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全家睡熟，福寶縮排被窩，心念一動，人己立在黑土地上。
小手攤開，十幾顆豆種靜靜躺在掌心，圓滾滾的，是北地耐旱的小黃豆。
她學著記憶裡爺爺備耕的樣子——其實也沒法像，三歲的手，刨坑刨得東倒西歪——拿手指頭戳出十幾個淺坑，一顆顆按進去，蓋上土。再捧起泉水，稀釋了又稀釋，一小口一小口澆下去。
“拜託了，”她拍拍手上的土，奶聲奶氣地跟豆子商量，“好好長。這可是全家老小的口糧。”
做完這一切，她退出空間，睡了。
睡前她留了個心眼：退出去之前，拿小樹枝在壟頭畫了道橫線，量下豆苗的高度。明晚進來，一比，就知道一天能長多少。上輩子帶教實習，她給學員立的頭一條規矩就是：不看資料的記錄，不算幹過活。
第二日天不亮，福寶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鑽進空間——
然後被眼前的東西驚得差點一屁股坐進土裡。
十幾個嫩生生的綠芽，頂開土殼，齊刷刷立在那兒，芽尖上還掛著土粒和亮晶晶的水珠。
一夜。破土。
擱外界，黃豆出苗至少得五六天。
福寶繞著豆芽轉了三圈，才把蹦到嗓子眼的心跳按回去。
她又繞到泉邊，捧了口水喝。水還是那個甜法。她蹲在泉沿上看自己的倒影，小臉嚴肅：從今兒起，這地方就是她的責任田了。誰也沒法商量，誰也不能說，種的收的，全在這三歲的一雙手上。
她蹲下去，伸出小手指頭，輕輕碰了碰最高的那棵芽。芽尖涼涼的，帶著一層細毛，蹭得指腹發癢。土腥味往上冒，混著一股說不出的清甜，像雨後曬熱的石板縫裡滲出來的那股氣。她又扒開壟邊的土看了一眼——根鬚白生生的，己經紮下去半指深。嗓子眼發乾，她嚥了口唾沫，把湧到臉上的那股熱乎勁兒壓下去。這地方，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親爺親孃也不行。她重新把土攏好，拍平，手心裡全是汗。
她掐著指頭算：外頭的黃豆，出苗少說五六天，這兒一夜就破了土；她前兒藏在旮旯的半個麩皮糰子，這會兒摸出來還溫乎著，一點沒餿；再算上泉水澆地這一層——外頭百日才熟的豆子，這地界，怕是五日就能結莢。
一畝三分地，一眼泉，一個存什麼都不壞的角落。
福寶抱著膝蓋，看著那排豆芽傻笑了半天。老天爺這不是遞給她一根救命的稻草——是把一整條船，泊在了一家人的腳底下。
船是船，可船也得有船老大。她掰著指頭給自個兒派活：早上晌午各進一回，看苗，澆水，量高度；泉水試出了門道，就一滴一滴往家裡挪；等豆子下來，頭一茬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端上桌——得想個由頭。牆根種的，就很好。由頭想好了，往下就是等日子。
白日里，全家為啟程忙得腳不沾地。福寶也不閒著——她有更要緊的營生。
晌午燒水，她搬著小板凳守在灶邊。小水葫蘆整日掛在她的脖子上，裡頭是晨起趁人不備灌的泉水——趁娘轉身抱柴的工夫，她小指尖往葫蘆口裡一蘸，往大水缸裡輕輕一彈。
一滴。
清水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娘從缸裡舀水淘米，回頭見她抱著小板凳守在灶邊，伸手貼了貼她的腦門：“不燙啊，守著灶做啥？”“福寶看火。”她把水葫蘆往懷裡一摟。娘笑了一聲，也沒多問，轉身抱柴去了。灶膛裡的火舔著鍋底，噼啪響。福寶盯著那口大水缸，缸沿豁了個小口，水面映出她一張晃晃悠悠的小臉。她打了個小哈欠，耳朵尖發熱——方才娘回頭那一下，她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全家喝這缸水，己經喝了小半月。起初是爺爺腳上的浮腫消了，接著是爹嘴角那圈潰口結了痂，再後來，兩個哥哥夜裡不鬧腿疼了，連奶奶的老寒腿都鬆快不少。
她還在心裡給全家各記了一筆：爺爺，浮腫消，往後鹽要控著放；爹，嘴角結痂，缺的是糧食裡的精氣，糙米別磨太精，麩皮多留一成；兩個哥哥，夜驚腿疼，豆子泡軟了再蒸，好克化。這些話她一個字不說，只往飯食裡悄悄動手腳。
村裡人看沈家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玄乎。
“老沈家邪門了，同樣的野菜麩皮，他家老的小的，臉上竟見肉了。”
“人家有福寶！那娃是山神廟求來的，命裡帶福，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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