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聲順著水漂過來,忽近忽遠。
那聲音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讓水折來折去。灘上的人豎著耳朵辨了半天,才辨準了方位——下游,柳樹那頭。
半個營地都被驚起來了。火把一支支點著,光柱子往水裡掃。
火堆邊上,睡著的人全都坐起來了。有人抓起扁擔,有人摸著了鐮刀,黑地裡兵器碰著兵器,噹啷一聲,才都驚醒過來——這不是鬧賊。
夜裡的水是黑的,火把的光只照亮一小片,浪頭一起,那點光就碎成一片一片。有人舉著火把沿岸往下游追,跑出去半里地。篝火全撥旺了,火星子讓夜風一吹,滿灘亂飛。胡三每撲騰一下,人堆裡就靜一分,都在看,沒人動。福寶被娘裹著小被抱在人堆外頭,風從水面上刮過來,一層一層往骨頭裡鑽。她把臉縮排被窩,只露兩隻眼睛。娘攥著她的手腕,一下比一下緊。
夜裡的河,跟白天不是一條河。白天的水看得見,夜裡的水只聽得見。譁——譁——,一聲比一聲近,又一聲比一聲遠。福寶數著水聲,數到後來,就只聽見自己心口咚咚地跳。
“在哪兒?哪兒呢?”
“下游!柳樹杈子那兒——漂著個腦袋!”
火光晃到那顆腦袋時,岸上有人失聲叫出來。
“胡三!船行的胡三!”
水裡的胡三只剩半個頭露在浪上,一沉一浮,兩隻手亂抓。他白天還穿著那身靛藍號衣,如今泡得發黑,人己經沒幾分橫氣了,就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白天還替船行收錢哩。”“號衣穿得闆闆正正,催人上船比誰都兇。”人堆裡的話一句一句,不高,可水上飄著的東西都聽得見。說著說著,也沒人再說了——水裡那顆腦袋,沉得快看不見了。
岸上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說話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船行的狗。讓他餵魚去吧。”
好幾個人跟著冷笑。白天那一船人,兩個沒上來的,官差那幾鞭子,蔡管事那張臉——新賬舊賬,都在這聲冷笑裡。
那幾聲冷笑落下去,灘上更靜了。有人把火把往地上戳了戳,火星子濺起來,又滅了。福寶攥著孃的衣襟,感覺到孃的呼吸變了——又深又慢,是她要開口前的那樣子。
沒人動。
胡三的聲音己經劈了,撲騰的力氣越來越小。
他撲騰兩下,停一下,再撲騰兩下,那點兒力氣,眼看著在水面上一點一點地漏光了。
“水裡的是條命。”
孃的聲音響起來。她把福寶往奶奶懷裡一塞,人己經站起來了,指著水面,嗓門又急又利,“岸上的賬岸上算!眼看著一條命沉下去,算什麼本事!”
爹沒等人再開口。
他抄起岸邊的長篙,幾步蹚進水裡。他不會水,可他不怕——這一回他腰裡捆了繩,繩子那頭,爺爺和叔叔帶著五六個被娘那句話燒起來的漢子,一齊攥著。
被娘那句話燒起來的,不止五六個漢子。有人默默把自家的繩也扔了過來,一根接一根,接成長長的一條。
長生從另一頭滑進了水裡,像條泥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