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在岸上把繩一寸一寸地放，放一段，攥一段。他的眼睛盯著水裡，一眨不眨，腳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釘住。
水裡的兩個人越拖越沉。篙杆彎成了一張弓，爹在水底下一步一步往後蹭，蹭出兩道溝。岸上幾十條漢子攥著那根繩，沒人喊號子，可手上的勁兒齊得像一個人。繩子讓汗浸得滑，不知誰把褂子撕了，一條一條纏上去，再攥。浪把兩顆人頭一時託上來、一時按下去，岸上的人跟著一齊踮腳，一齊落。福寶看不見爹的臉，只看得見那根繩，繃得筆首，一顫一顫，看得她手心裡全是汗。
一篙，夠不著。再一探。胡三抓住篙頭的那一下，勁兒大得險些把篙帶脫了手。爹咬著牙往回收，長生從側面托住人的下巴，兩個人一拖一送，把人弄到了淺水。
到了齊腰深的水，爹把人往肩上一扛。胡三伏在他背上，像一件泡透的溼棉襖，沉得墜人。
抬上岸，胡三的肚子脹得像面鼓，臉青得發烏，牙關咬得死緊，出氣多進氣少。
有人遞來一床破被，有人把火堆裡的紅炭撥到近處。沒人喊他的名字，也沒人咒他了，圍著的人一層一層，都伸著脖子看那兩隻按下去的手。
“都讓開！”
長生跪下去，把人拖上自己的膝頭，頭朝下控著，兩隻手交疊按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活過來，”少年的聲音穩得嚇人，手上的按壓也穩得嚇人，“你給我活過來。”
岸上一圈火把，鴉雀無聲。只有按壓的悶響，和娘攥著福寶手的、微微的抖。
福寶盯著胡三那張青臉，不敢眨眼。眼睛酸了，拿手背蹭一下，接著盯。她的兩隻小手在膝蓋上摳著，摳下幾根線頭，攥了一手心。
不知按到第幾十下，胡三的身子猛地一弓。
“哇”地一大口水噴出來，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像一條擱淺又被扔回水裡的魚，劇烈地咳，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
活過來了。
人群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有人訕訕地把手背到身後去，方才說風涼話的那幾個，悄悄往後縮了。
娘一屁股坐在沙土上，半天沒起來。緩過那口氣，她頭一件事是把福寶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摸完了，才想起去拾散開的被角。
長生按到後頭，兩條胳膊都首了，汗珠子一滴一滴砸在沙土上。人一活過來，他就地一坐，撐著膝蓋沒再動，兩隻手抖得合不攏。奶奶端了碗熱水蹲過去，少年接碗的時候，碗沿磕在牙上，磕得一聲響。他仰頭灌下去，喉結上下一滾，才吐出一口氣。有人默默把自家火堆往這邊挪了挪，讓火光照著長生的手。娘這才覺出指甲掐進了福寶的手背，趕緊鬆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叔叔脫了件舊褂子丟過去。娘把火堆裡燒得最旺的一根柴抽出來，添在胡三身邊新起的一小堆火上。
火小，人卻圍了一圈。沒人說話，有人把手攏在袖子裡，站著，看著，像看一爐剛著的火種。
胡三睜眼的時候，天邊己經有點發白了。
他臉上沒點人色，眼珠緩緩地轉，轉到爺爺臉上，忽然定住了。
他一把攥住爺爺的手腕。
那隻手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全是泥，攥住的勁兒卻大得嚇人，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後一根木頭。
“老丈……”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俺對不住你……船底下……那船底下……”
一句話沒說完，眼前一黑，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