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再醒來，日頭己經上來了。
他就躺在沈家火堆邊上，身上蓋著叔叔的舊褂子，腳邊焐著奶奶灌的熱湯罐子。爺爺坐在他頭邊的木墩上，一鍋煙抽完了，正低頭重新裝菸絲。手裡這杆是白木的，拿兩個饃跟擺渡的漁翁換的——祖傳那杆紫檀的，墊在涑水渡的櫃上了，老頭跟誰也沒提。
他睜眼先看見的是火，愣了愣，才看見火邊的人。他想撐起來，胳膊一軟，又跌回去。爺爺伸手按住他肩膀：躺著說。
“說吧。”老頭頭也不抬，“俺聽著。”
胡三望著爺爺的臉，眼淚沒出息地湧出來，橫著淌進鬢角。他撐著坐起來，啞著嗓子，把一筆賬攤開了。
那眼淚不是哭出來的，是擠出來的。一個漢子家，當著幾百口人的面，眼淚橫著淌，他也不擦，就任它淌。
他是青陽鎮人，祖上三代販糧。旱到第二年，鋪子倒了，一家老小要吃飯，他投了涑水船行當打手——管一口飯，一天兩頓。
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孃，一個咳嗽不止的婆娘，兩個娃，大的八歲，小的還在吃糊糊。一天兩頓，頓頓見米，他就去了。去的時候他跟自個兒說，就幹仨月，攢下幾升米就撤。
“乾的第一票，就是往米里摻沙。”他盯著自己的手，“俺的手。”
船行的水，比涑水還深。
順濟船行的東家，和平州倉裡的倉吏是拜把子的兄弟。官倉放糧三日，賑濟北地，糧冊上寫的是平糶陳米，實際上——放出去的，是摻了沙土的次米；真正的倉米，夜裡裝船，掛著“南貨”的名目，一條一條運過涑水，賣到南邊缺糧的州縣去，一斤當三斤的價。
圍聽的人裡，有明白的，一句一句給旁邊人翻：官倉的米，賬上寫的是平價賣給咱，實際上一半換了沙土打發咱，一半夜裡裝船，運到南邊賣三倍的價。翻話的聲音越翻越大，大到最後不用翻了。
“俺押過西回船。”胡三說，“昨兒那班，艙底下壓了三十袋。蔡管事說貨重壓艙穩當——穩當個屁！就是為了多拉！多拉一趟，多賺一趟！”
船出了事，官糧見了天日，蔡管事慌了。
天擦黑，他拎著刀把胡三叫到沒人的河灣：回沙洲去，把漂著的袋子全鑿沉，綁上石頭，一件不留。沉了，就是死無對證。
胡三說到這兒，停了停。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水。那晚的月亮讓雲吃了半邊，河灣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船板響。
胡三去了。他在水裡摸黑綁石頭，綁到第七袋，後腰上重重捱了一腳。
“是船行的趙老西。”胡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難看，“他蹬完俺那一腳，站在船頭上說：胡三，對不住，蔡管事說的，知道底細的，不能留。”
他不會水。他是讓人當石頭一樣，扔進涑水的。
夜裡聽人講這一段，福寶覺得後脊樑涼，拿小手摸了摸，才接著聽。
火堆邊上，圍聽的流民越聚越多。聽到這兒，不知多少人倒抽冷氣。
冷氣一層壓一層。福寶數不清多少人圍過來了，只看見火光外頭一圈一圈的黑影，越圍越厚，後來的踮著腳，扒著前頭人的肩膀。
有人往火裡添柴，添得太勤，火苗躥起老高，把一張張臉照得一陣亮一陣暗。胡三說到摻沙那一段，人堆裡不知誰啐了一口，啐在沙土上，沒聲音。柴燒得嗶嗶剝剝，沒人接話。聽的人裡頭，有白天在沙洲上哭過的，這會兒眼淚又下來了，拿手背一抹，接著聽。大丫擠在嬸嬸腿邊，攥著嬸嬸的衣角，眼睛在胡三臉上和爺爺臉上來回轉。
“明日，”胡三撐著站起來，指著渡口的方向，“還有一班船！後日還有！那些買了票的客，跟恁們昨兒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一船一船地往這超載的船上擠——”
一個婆娘當場哭出聲，她男人前日剛買了三張票。有人拽著胡三問船幾時開，問完就往渡口跑，跑幾步又折回來——不敢，官差正鎖著人，火氣正旺。
人群炸開了。有人當場就要回渡口去拼命，被爺爺一聲吼攔住了。
攔得住人，攔不住罵。罵聲從河灘這頭滾到那頭，罵蔡管事，罵倉吏，罵著罵著，罵出了哭腔。
“咱是過路的！”老頭的煙桿往地上重重一頓，“命比米金貴！聽俺一句——下游三十里，有個老渡，邵家渡，一個白鬍子老艄公撐了西十年船，渡資公道，從不超載。要走，趁天亮，走老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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