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聲敲得又急又亂。
這一響，河灘上豎起一片耳朵。訊息沒到，鑼聲先到，人人心口都懸著——聽那動靜，不像報喜，也不像催船。
不大的工夫，訊息順著河灘跑著傳過來了：官差封了順濟船行的渡口，蔡管事被反綁了手，從大船上押下來，金戒指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倉裡的、船行的，一氣鎖了七八個。
河灘上的人一撥一撥往渡口方向跑，跑去看，看完再跑回來學。學的人添油加醋，說蔡管事的金戒指讓官差當場擼了下來；再聽的人不信，又自己跑一趟。
“是那個姓胡的！”賣茶水的老漢眉飛色舞，他親眼看見的，“天沒亮就跪在巡查官的船頭上了！那官爺聽完，臉黑得像鍋底，調頭就奔渡口來了！”
河灘上歡騰起來。有人朝渡口方向啐唾沫，有人拍著大腿笑。
爺爺只站著聽完了，彎腰收拾自己的車。
“惡有惡報，”老頭說，“時辰到了而己。”
收拾車的時候，老頭把綁繩挨個緊了一遍。緊到糧袋那道，他多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福寶蹲在邊上遞繩頭，爺爺接了，沒說話。
去邵家渡的三十里，走的是沿河的小路。
路是縴夫踩出來的，窄，貼著水邊。走出一里地，就撞見一撥縴夫，十幾個人拖著一條大船，弓著背，一步一步往上游蹭。號子聲貼著水皮傳過來，嘿——喲，嘿——喲，一聲壓一聲。那一根根脊樑曬得黑亮，勒進肩肉的纖繩磨得起了毛邊。爹揹著福寶讓到路邊，等那船過去。福寶趴在爹背上，數那些拉縴的脊樑，一根一根，數到十一，隊伍拐過河灣，沒了。
最後頭那個縴夫年紀最大，走一步，喘一口，肩上的繩卻沒松過。岸上有人往他腳邊放了個幹餅，他沒停，腳尖把餅往路邊撥了撥，接著走。
深秋的河灘，蘆花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風一過，葦絮揚起來，像下了一場不冷的雪。水鳥貼著水面飛，一聲一聲地叫。北地的娃們幾時見過這樣的水，栓子一路嘴就沒合上過，一會兒驚呼魚，一會兒驚呼鳥，“我妹妹說的，那是白鷺！”
水灣裡還擱著上游漂下來的東西——半扇門板，一隻木盆，讓水草絆著。栓子要去撈，讓娘喊住了。走遠一截，水就清了，能看見底下的沙一紋一紋地動。
嬸嬸的腳磨出了泡，一瘸一拐。長生在路邊歇腳時給她放了水、纏了布，又教大丫編了根蘆花，插在她鬢角上。嬸嬸罵了一句“作精”，卻沒捨得摘，走一路，紅了一路的耳根。
大丫一路走在她娘前頭，遇著石頭就先一腳踢開，遇著坑就伸手攔一下。嬸嬸罵她擋道，罵完，走路就往她閨女那邊偏，偏得明明白白。
福寶照舊被爹揹著。晌午歇腳、全家傳水葫蘆的時候，她抱著她那隻小葫蘆，非搶著先往大水葫蘆裡滴一滴“甜水”，才許往下傳。這是她這幾天添的新營生，一天一滴，誰也沒覺出什麼來，只當是娃疼人。
傳到爺爺手裡，老頭照例抿一口，咂咂嘴，說今天的甜。全家就當是真甜。福寶的小腳在爹背上晃啊晃，晃出一天的得意。
傍晚，邵家渡到了。
遠遠先看見的是那杆桅，斜斜地立在暮色裡。走近了，才看清船幫上一道一道舊水的印子，一人多高，是西十年的水，一年一年吻上去的。
小渡口，一條老船，一個白鬍子老艄公。
渡口的柳樹老了，樹身空了半邊，拿石頭壘著撐住。樹底下踩得溜光，一代一代等船的人，把地都踩瓷實了。
沒有櫃檯，沒有管事，渡資也是明明白白寫在木牌上的：大人十文，孩童五文，車加五文。老艄公還把船頭一口小泥爐讓出來，給排隊的人烤乾糧。爐邊蹲了一圈人，火苗一跳一跳，映著一張張風塵的臉。
老艄公的鬍子讓河風吹得飄，人瘦，背卻不駝。他收錢不看人，收了就丟進船頭一隻豁口的陶罐。陶罐外頭拿炭畫著一道一道的槓，一槓一趟，畫滿了，就換新罐。
“明早頭一班，”老艄公看看天色，“夜裡起風，早上渡，穩當。”
排在前頭的幾家，就有渡口逃過來的熟面孔。爺爺數了數位置，前頭二十來號人，明日頭一班輪不上，得等二班。不礙事，老頭說，穩當的船，等得起。
等船的人不急。有人補衣裳，有人納鞋底，有人乾脆靠著擔子睡了一覺，醒來天還亮著，愣一愣，接著睡。這樣的等法，河灘上多少年沒見過了。
爐邊烤乾糧的規矩也好。掰一塊，遞一圈，誰也不多佔。泥爐上的乾糧味混著河風，一人掰一小口，含著，捨不得嚼。一個後生捧著餅往前擠，讓身邊的老漢一把拽住：“急啥。邵老爹的船，裝滿就走，裝不下，天王老子也得等下一趟。”後生縮了脖子，老老實實退回隊尾去。隊伍裡沒人催，沒人擠，娃睡在娘懷裡，老漢靠著擔子打盹。福寶也分到小半塊餅，掰開，一半塞給二哥栓子。
。了平熨慢慢，火小的穩安爐一這被都像好——頭人的浮一沉一裡水、條封的爛泡、米的花花白——事多許那裡天一這。來起生火，來起支棚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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