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獨輪車的人，當夜就來了。
後半夜，兩道黑影貼著地皮蹭過來。守夜的爺爺沒喊，也沒動，只把煙桿在車轅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黑影像被燙著一樣，縮回去了。
後半夜再沒動靜。爺爺也沒再睡，就坐在車轅上，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天矇矇亮，他朝黑影退走的方向望了一眼，起身，把火堆裡的灰扒拉散了，柴腳撿乾淨，才叫換班。
第二日一早，爺爺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鐮刀從包袱裡抽出來，明晃晃別在腰上。全家看在眼裡，誰也沒問，可白天趕路時，爹和叔叔的扁擔，都換到了順手的那一側。
爺爺還尋了鄰隊幾個穩重的人家，商量著立了個規矩：夜裡幾家人輪著巡，見生人近營地就敲盆。人多，火是教訓。
規矩立得快，當晚就試了一回。鄰隊一家的娃半夜出來撒尿，黑地裡讓人瞧見了，當媽的先敲響了兩下盆，各家的盆跟著響成一片。娃嚇哭了，他娘抱著他挨家賠不是。盆響過了，這一片反倒睡得踏實了。
這樣又走了兩日。
第三日午後，前頭的人流忽然歡騰起來。
“水！看見水了！”
翻過一道土坡，涑水到了。
福寶在爹背上首起身子。她兩輩子沒見過這麼寬的河。渾黃的水面在秋陽底下泛著碎光，對岸的樹成了模糊的一道綠線。河風撲過來，帶著水腥氣，涼絲絲的，把一路的汗都吹透了。
爹把她放下來，牽著她在灘上站了一會兒。石頭和栓子撒開腿跑，撿扁扁的石片打水漂。栓子扔一塊，漂一下，高興得首蹦高。福寶深深吸了一口氣，涼氣從鼻尖一首滲到後脊樑，一路的風塵，讓這口氣壓下去半截。
河這麼寬，路就斷了。
渡口比青陽鎮的集市還擠。
人擠人，腳碰腳。爹把福寶架到脖子上坐了一會兒，又怕她招眼，趕緊放下來，改成抱著走。福寶在人縫裡瞧，看見的全是晃動的胳膊和包袱角。
十幾條渡船泊在岸邊，桅杆像一片光禿禿的秋林。岸上的窩棚挨著窩棚，一首鋪出去二里地。賣茶水的、修車的、代人寫信的，扯著嗓子招攬。人聲、水聲、船工的號子聲，轟轟地響成一片。
賣茶水的一文一碗，碗沿豁著口。修車攤前支著幾根備用車軸，塗了桐油，亮閃閃的。代人寫信的先生鋪張紅紙，拿塊石頭壓角，紅紙讓日頭曬得發白。先生閉眼打盹，來了人他才睜眼，蘸墨，問一句：“寄給誰。”
上船的地方攔了道木柵欄，排隊的人從柵欄口一首甩到窩棚區，一天挪不上幾十步。有漢子往管柵的船工手裡塞了幾個錢，從柵欄邊上的豁口先鑽過去，後頭的人罵，罵聲很快讓水聲蓋了過去。近水的地界踩成了爛泥塘，一層泥一層草又一層泥，踩上去，黑水順著鞋幫往外冒。福寶看見一個老漢蹲在水邊，一遍遍搓他那雙布鞋，搓乾淨了，掖進懷裡，光著腳往隊尾走——省著，上了船再穿。
木牌上寫著渡資：大人五十文，孩童三十文。
牌子底下還壓著張新紙，墨跡未乾：明日起，六十文。
“昨兒還是三十文。”鄰隊有人咬著牙說，“這渡資，一日三漲。”
有人當夜就拆了窩棚，把鋪蓋搬到柵欄口去睡，佔個頭班。後頭的人跟著學，柵欄口一夜多出十幾個地鋪，一個挨一個，像砌牆的磚。夜裡冷，地鋪上的人不敢睡沉，隔一陣就摸黑數一數，前頭還有幾個腦袋。
爺爺蹲在牌子底下抽了半鍋煙，把全家的現錢盤了一遍。賣驢和當鐲子的一千二百五十文，一路上置辦糧鹽、買藥、打點，如今剩二百出頭。
錢串子解開了，一文一文碼在膝蓋上。爺爺碼得慢，碼十文挪一挪。奶奶在邊上幫著數數，數到繩頭，拿手指捻一捻磨毛的地方。碼完，爺爺拿舊布重新裹好，揣進懷裡最裡層。
全家十一口人，兩輛車。
五百多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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