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渡口的木牌就換了。
一口人六十文，不分大小。
十一口人，六百六十文。全家掏空了褥子縫，數出二百二十文。
爺爺把那半袋米紮緊，擱進糧袋最裡頭，說了兩個字：“幹活。”
奶奶沒閒著，把針線笸籮翻出來，就著窩棚口的光納鞋底。娘把幾件舊衣裳拆了，改小給福寶和栓子。大丫蹲在邊上幫著撕線頭，撕得手指頭都紅了，也不喊疼。
渡口這地方，人就是市。
爺爺在老柳樹底下襬開了攤子。篾條是從河灘上現割的葦子，剖開、壓平、打底、收口，老頭的手指頭翻飛，葦篾在他指間像活的。半天工夫，西只結實的筐、兩領苫墊成了形。
這手藝是爺爺的爹傳的。爺爺年輕時編過十來年，後來村裡日子緩過來，買筐的少了，才撂下的。如今篾條一上手，指頭還記得。剖篾的刀是爹連夜磨的，葦子過刀，篾條薄得能透光。
流民裡不缺買主。一隻筐，二十五文，轉眼賣光。有人拿半升米換一領苫墊，爺爺也換。
買筐的人啥樣的都有。有挑擔的貨郎，買了兩隻，轉身加十文就賣了。有鄰隊的媳婦，拿半把鹽換一隻小的。還有個老頭蹲在攤前看了半天篾條，咂咂嘴說這收口收得地道，年輕那會兒在山裡見過這手藝，說完拄著棍走了。
福寶坐在爺爺身後的糧袋上，看了一上午。買主遞錢來，老頭的手在褲腿上先擦一把，才去接。銅錢過手，指頭肚順著錢邊捻一圈，缺角的、輕飄飄的，單獨擱一邊。有個漢子不忿：“咋，俺的錢不成？”“剪過邊。”爺爺把錢遞回去。漢子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半天，訕訕地另換了一枚。福寶扒著糧袋，小手跟著一枚一枚地數，數到十根指頭就亂了，亂了再從頭數。
長生在爺爺攤子旁邊鋪了塊舊布。
藥簍裡的草藥分門別類擺開，一塊木板豎在身後，上頭是他拿炭條寫的字：看診不收錢，藥錢隨緣。
木板是拾來的半塊舊船板。字是一筆一筆寫的，寫完他還看了看，把不滿意的一橫擦了重寫。有人念出聲：看診不收錢。旁邊的人不信，說這年頭還有白看病的，說著說著，也就排進隊裡了。
他這一手字先鎮住了幾個人。再看這少年問診，搭脈、看舌、問飲食，一樣不亂。扎針用的是縫衣針燒過酒的——沒有銀針，他說，針不在乎金鐵，在乎手。
渡口這地方，病的人太多了。
跑爛了腳的，他給挑水泡、上藥、教怎麼纏布。吃壞了肚子的，一副藿香正氣散加減，兩文錢一副，沒錢的，白送。一個貨郎閃了腰，疼得首不起身，長生兩根手指按在腰眼上，一擰一送，咔的一聲，貨匠當場首起身來，眼圈都紅了。
名聲傳得快。後半晌，攤前排起了小隊，跑爛腳的多，長生的繃布不夠用，就撕了自己一件裡衣，煮過晾乾，剪成條。有人看完病不走，蹲在邊上幫著理布條，理著理著，把自己腳上的水泡也挑了。
一天下來，長生的破碗裡躺了九十幾個銅錢，還有兩個雜麵饃、一把炒豆。
嬸嬸劉氏也出去了，晌午才回來。
她是去渡口後街找收舊貨的。出門前，她在包袱最底下摸了三回那支銅釵——她的陪嫁，頭一回見著還是她娘給她上頭那年。
釵身的銅磨亮了，釵頭鏨著一圈纏枝紋。頭天夜裡她就拿灶灰擦了半宿，擦得泛出紅來，又拿布包好，揣進懷裡最熱的地方。大丫問她幹啥去，她說去辦大事，天大的事。
回來的時候，釵子沒了。
一百文，換回來的。
她把錢拍在褥子當中，嗓門比誰都亮：“看啥看！老孃樂意！”罵完了，一扭身出去舀水，舀了半天沒進來。大丫蹲在窩棚口啃妹妹塞給她的半塊炒麵，啃得腮幫子鼓鼓的，小聲跟福寶說：“俺娘哭了。”
福寶摸了摸大丫的手背。
傍晚，全家圍坐在褥子西周數錢。
銅錢在褥子上碼成一摞一摞的。數了三遍，六百六十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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