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把篙橫在船幫上當了扶手。爺爺站在船幫邊,一個一個點:先娃,再老太太,再媳婦。有人想搶,爺爺抄起半截船篙,在船幫上當當敲了兩下,那人縮回去了。沒人罵他,這一船人,頭一回這麼聽一個老頭的話。
爹是頭一個跳下去的。
他不會水。旱地裡長大的莊稼漢,三十多年沒下過河。可他跳下去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爺爺把船上的纜繩一頭拴在桅杆上,一頭捆在他腰裡,他在齊胸深的渾水裡站定,就成了一個樁。
“遞!”他吼。
船上的人這才醒過來。娃娃一個一個從船幫上遞下來,爹接過,高高舉過頭頂,一步一蹚,送到沙洲上,再蹚回來。老太太們被半抱半架地送過去。一個媳婦死抱著門板不肯撒手,爹吼了一嗓子:“命要還是包袱要!”
頭一個遞娃的媳婦手抖得厲害,遞到一半又往回縮。爹在水裡仰著頭,就那麼等著,不催。她一閉眼,撒了手。娃到了爹手裡,哭聲讓浪拍斷成一截一截,人卻穩穩地上了沙洲。
火一樣的場面裡,長生從船幫上翻下去了。
這孩子是涑水縣城裡長大的,水性好得像條泥鰍。他專撈漂出去的——一個後生被浪卷出去兩丈,長生幾個猛子追上,拽著他的頭髮往回拖。
石頭帶著栓子守在沙洲最高的地方,身邊圍著一堆救上來的娃娃。娘和奶奶在沙洲上接人,把溼透的孩子一個個攏進懷裡,脫下乾衣裳裹上。福寶被叔叔按在高處一塊船板上,她不敢哭,就扯著嗓子數人——數爹蹚回來的趟數。
水渾得看不出深淺,只看得見爹的腦袋和肩膀。浪頭一個接一個壓過去,把他壓下去,又把他托起來。福寶數一趟,攥一下拳,指甲掐進手心也不知道疼。
一趟。兩趟。三趟。
九趟。
第九趟回來的時候,爹的嘴唇凍成了青的,腿肚子首打顫。爺爺把他從水裡拽上來,半天,老頭只說出一句話:“中了。”
沙洲上的人癱了一片。溼衣裳貼在身上,風一過,牙就打顫。一個媳婦抱著娃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半天,才發現娃在懷裡睡著了,她又不敢停,接著拍。長生挨個看嗆了水的,把兩個後生翻成側躺,說這樣吐得出來。說完這話,他扶著膝蓋,自己先吐了一口酸水。
有船工從歪船上搶下幾捆乾草,在沙洲背風處點了兩堆火。溼衣裳的人一圈一圈圍著,誰也不說話,就那麼烤著。火苗讓河風扯得東倒西歪,人人都往前湊半步,再湊半步。
天光大亮的時候,清點人數。
全船西十六口,上了沙洲西十西口。
沒上來的兩個。一個是坐在船尾打盹的老太太,一個是白天還在逗福寶、給她看蚱蜢的後生。人們朝下游望了半天,只撈回來一隻鞋。
那隻鞋讓水衝得轉了個圈,停在沙脊上,沒人去撿。逗過福寶的後生姓什麼,沒人說得上來,只記得他那隻蚱蜢,是拿草莖現編的,編得活靈活現。
沙洲上一片哭聲。哭聲裡,誰也沒注意,退下去的水把歪船底艙裡的貨,漂了出來。
一隻麻袋磕在沙脊上,袋角摔破了。
白花花的米,順著破口,淌進了渾黃的河水裡。
一個老漢失魂落魄地走過去,彎腰,從米袋上揭下一張泡爛了一半的封條。
封條上的紅戳還認得出字。
平州官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