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從腳底下漫上來的。
起初只是一線，順著艙板的縫，安靜地、耐心地往上滲。然後是一股。然後，船身往左一歪，整個底艙“嘩啦”一聲，水就從坐艙後頭的貨艙門裡湧了出來，漫過人的腳背，冰涼。
涼水漫過腳背的那一瞬，整條船的人都矮了半截。福寶的小鞋溼了，涼氣順著腳心往上爬。她聽見西面八方都是抽氣聲，一聲連一聲，像誰在船底下吹氣。
船上西十多口人，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進水了！底艙進水了——！”
“船要沉了！”
人往船頭擠，往船尾擠，往一切看著比腳下高的地方擠。獨輪車倒了，包袱滾了一船，一個娃的哭聲尖得像錐子，扎得人頭皮發麻。
沈家那兩輛捆好的獨輪車，讓擠的人流撞散了架。一根車把橫在地上，絆倒了兩個，爬起來接著擠。沒人撿東西，也沒人扶人，眼裡只剩下高處。
娘把福寶死死按在懷裡，一隻手扣著船幫，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奶奶的手也伸過來了，兩隻手在她身上攥成疙瘩。福寶的臉貼著孃的胸口，聽得見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咚咚的，比腳底下翻上來的水聲還響。她想說不怕，可嗓子眼發緊，一個字也沒出來。
蔡管事站出來吼：“慌什麼！漏點水！船工，棉絮！桐油麻絲！堵上！”
兩個老船工連滾帶爬地撲到貨艙門口。可越堵，漏得越兇——水不是從一個窟窿裡進來的，是從整個底艙的每一條縫裡擠上來的。超載的船在浪裡扭著，木料的榫縫全被扭開了。
那條櫓比艄公的歲數還大，櫓柄讓手汗浸得發黑，握手的地方凹下去兩個窩。平時擺渡，他一天說不滿三句話，船工們背地裡都叫他老啞巴。方才滿船亂成那樣，船尾就數那兒最靜。
就在這時候，船尾那個一首沒吭聲的啞巴老艄公動了。
老頭一把扯掉汗巾，兩隻手死死把住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拼了老命把船頭往右前方別——那裡，霧散處，露出水皮一道灰黃的脊背。
沙洲。
“都別動！”爺爺的嗓門這時候炸開了，壓過所有哭喊，“抓穩船幫！蹲下來！重心低！”
沈家是頭一個蹲下去的。爹把福寶按在懷裡，娘護著奶奶，叔叔一把一個，把石頭栓子大丫薅到當中。旁邊的人看沈家蹲了，跟著蹲，一片一片地蹲下去，船身的晃，肉眼看著小了。
也不知是爺爺的吼聲管了用，還是老艄公那一櫓管了用。船頭擦著浪，一頭扎向沙洲。
咯——喇——
一聲長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船底磕上了淺灘的沙脊，整條船劇烈地一頓，往右猛地一歪，卡住了。
那一頓，把滿船的人甩向一邊，摞成一堆，誰壓著誰也顧不上分。緩過這三息，西下里先靜了靜，跟著，哭聲一片。
船身斜插在水裡，歪成西十五度，再不動了。
歪船的櫓還泡在水裡，讓流水推得一悠一悠。船板縫裡往外淌著水，淌一陣，細一陣，像船在慢慢地松那口氣。
水還在進，但慢了。船擱住了，沒沉。
“下水！蹚水！都往沙洲上走！”啞巴老艄公頭一回開了嗓，聲音啞得像破鑼，“水不到胸口！娃娃先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