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拔營，走上官道沒三里，兩股人流就匯到一處了。
對方也起了大早。兩邊的車遠遠打了個照面，都放慢了腳程。前頭的車先停，後頭的跟著停，誰也沒先開口。
對面來的那隊人，黑壓壓五六十口，拖家帶口。打頭的是個騎瘦騾子的黑臉大漢，西十來歲，絡腮鬍子，腰裡彆著一截車軸磨的木棒，肩上的褂子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
那匹瘦騾子走一步，肋巴骨一閃。腰裡那截木棒磨得溜光，一頭粗一頭細，看那包漿，使喚了不少年。
大漢在騾子上看見爺爺，抱了抱拳，嗓門洪亮：
“老丈，借光了！俺姓李，李家坳的，人都叫俺李把頭！這是俺們一隊的，五姓合起來的家，六十三口！”
六十三口，他把這個數咬得很重，說完自己先咧嘴笑了。
爺爺還了禮。兩股隊伍自然而然地併成一股，官道寬，倒也走得開。
並道的時候，兩邊的車擠了一下，誰的輪子蹭了誰的輪子，誰也沒惱。
兩股人流一合，官道一下子滿了。李家的騾車、板車、挑擔的、背娃的，一截挨著一截。塵土起來了，嗆人，走在隊尾的都拿布巾蒙著半張臉。福寶坐在車上往兩頭望：前頭黑壓壓是人的後腦勺，後頭黑壓壓還是人的後腦勺，一眼望不到頭。官道兩邊是收過的秋田，豆茬一行一行，隊裡的娃下田撿漏，撿著半個豆莢都要舉起來喊一嗓子。隊伍走得慢，一停下來的空當，前頭後頭娃的哭聲、大人罵娃的聲，此起彼伏。
福寶也想下田撿豆子，讓娘按住了。她坐在車沿上，看別人撿。隊伍一停，塵土慢慢落下來，落在車棚頂上，沙沙地響；再一走，又起來了。
李把頭的騾子放慢，跟爺爺並排走，一路聊下來，福寶在車上聽著，把這支隊伍的底摸了個大概——
李家隊也是北邊逃出來的，比沈家晚動身，一路上收攏零散的流民，滾成了六十多口。李把頭是個殺豬的出身，力氣大，心不壞，就是糙，規矩也糙：走官道，趕宿頭，壯漢在前，老弱居中，糧合著吃，一天兩頓，誰敢多拿一勺，木棒伺候。
這話是李把頭自己講的，講到木棒伺候，他自己先笑了，胸脯一拍一拍的。
沈家規矩細，可爺爺沒拿自家的規矩去套人家。走官道，各隨各的方便。
糧是各家湊的，交到一處。開飯的時候兩口大鍋一字排開，勺把子攥在李把頭自己手裡，一勺是一勺，多一勺沒有——六十三口人都盯著呢，倒也誰都沒話說。
六十三口人排隊打飯，隊排得長，可沒人插隊。勺把子面前，人人老實。
“老丈，”李把頭咧著嘴，“前頭三十里是下坡嶺，官道窄，路上這些日子不乾淨。俺看恁家車輛齊整，人手也齊整——搭夥走一程？人多傢伙多，碰上剪道的，也有個照應。”
爺爺沉吟了一下。
人多，是非也多。可下坡嶺那一段，昨夜他就跟爹合計過，單門獨戶走，確實險。
下坡嶺三個字，爺爺記下了。他問爹，嶺上去年出過事沒有。爹說，聽人提過一嘴。
“中。”爺爺說，“搭夥。不過醜話在前——俺家有老有小，還有位眼盲的老哥，走不快，誤了恁們的腳程，恁們先走便是。”
這話李把頭愛聽，說，恁這話，糙理不糙，俺記下了。
“誤不了誤不了！”李把頭哈哈一笑，“俺們也是推著娃走的，快不到哪兒去！”
這一嗓子，兩邊的隊伍都聽見了，好些人跟著笑。何滿倉在車上，朝李把頭那邊偏了偏頭，算見禮。李把頭也朝他點了點頭。
兩下里一搭夥，車就分了工：李家的騾車走頭裡探路，沈家的獨輪車夾在當中。後頭又有掉隊的零散流民陸陸續續跟上來，李把頭也不嫌，挨個問一句“能走不”，能走的，就讓跟上。
沈家的車夾在當中，前後都是李家的車。福寶從車縫裡往前看，能看見騾子的尾巴，一甩一甩。
兩下里合併了。李家的壯漢客氣，幫著推了半天車。栓子很快跟李家的娃們混熟了，一路嘰嘰喳喳。李把頭家的小孫女，五歲，扎兩個小刷子，老遠看見福寶就笑，跑過來拉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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