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井在一處廢棄的場院裡，井臺的石頭都裂了縫。
場院的牆塌了，井繩早就爛沒了，轆轤架子剩兩根朽木。
井水只剩下淺淺的一窪，得拿瓢一點一點往出舀，舀上十幾瓢，得等——等水從沙縫裡慢慢滲回來。
舀水得排隊，等水也得排隊。等的人比舀的人還多，都盯著那窪水，看它一點一點滲。
六十三口人加十三口人，幾十個水罐水袋圍著井臺。擠到最前頭的，自然都是各家的壯漢，膀大腰圓，一個頂一個。
後頭的老弱，只能幹看著。誰嗓門大，誰胳膊粗，誰就先喝上。
何滿倉排在隊伍後頭。老頭看不見，只能扶著杏兒，順著人聲一點點往前挪。挪到一半，人堆裡一陣湧動，一個李家的後生打著水出來，肩膀一拐，把老頭擠了個趔趄。
杏兒扶著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報：前頭是李家的三叔，左邊是水罐。
杏兒護爺爺，往前頂了一下。
小姑娘瘦，頂出去的勁卻不小。
“擠啥擠！”那後生正憋著火，一抬胳膊，“擋著道了！”
這一嗓子，半個井臺都聽見了。
杏兒被搡得坐地上，懷裡的水罐脫了手，啪嚓，摔在井臺石上，碎成了西五瓣。
水淌了一地，滲進乾土，眨眼就沒了。
乾土喝水的勁頭，比人還急。一地的溼印，眨眼縮成一小片，又沒了。
杏兒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撿那些碎瓦，撿起來，又放下——拼不上了。那是何家的水罐，她娘留下的，罐底還燒著個歪歪扭扭的“何”字。小姑娘一聲沒哭，就是手在抖。
石頭先炸了。
半大小子從人堆裡擠出來，往杏兒身前一站：“恁賠！”
他攥著拳，人沒人家高，嗓子倒比人家亮。
李家後生把眼一瞪：“一個破罐子——”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沒了底氣。那是人家娘留下的物件，他說不出口。
兩邊的人呼啦一下圍上來，推推搡搡，火藥味沖天。李把頭拎著木棒趕到，黑著臉剛要發作，一個聲音先響了。
木棒拎在手裡，還沒輪著說話。
“都住手。”
爺爺分開人群，走進圈子。
他兩手空空，走得不快不慢。
老頭沒看李家後生，先走到杏兒跟前，蹲下，幫著她把碎瓦片一片片拾進筐沿，又摸了摸何滿倉的手背，讓他坐下。然後他才站起來，環視一圈。
他蹲得慢，起得也慢。一圈人的火氣，讓他這麼一蹲一起，先洩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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