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爺爺做了一件讓全家都沒料到的事。
天剛矇矇亮,爺爺就起身了。火生得比哪天都早,糊糊也熬得比哪天稠。
他把何家祖孫請到了火堆邊,擺開早上那頓野菜糊糊,添了兩雙筷子。
杏兒站在她爺爺身後,手指絞著衣角,盯著那兩雙添出來的筷子,沒敢坐。
“搭夥走。”爺爺說,“手藝換口糧,一天兩隻筐,誰也不欠誰。到了南邊,各自安生。”
何滿倉的手在膝蓋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夢裡的飯。
接碗之前,他先把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那雙手讓篾條割了幾十年,掌心的皮,厚得跟樹皮似的。
“沈家翁,”他說,“俺一天編不出兩隻筐了。這雙眼……俺不能白吃恁的。”
“那就一天一隻半。”爺爺說,“俺打下手,剖篾。”
何滿倉還是搖頭,說一隻半也多,白佔恁的糧。杏兒扯他的袖子,扯了兩下,他才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
老頭不吭聲了。半晌,他端起碗,手抖著,糊糊灑出來幾滴。杏兒在旁邊小聲說:“爺爺,慢點。”
長生把自己碗裡的糊糊撥了小半碗,推到杏兒面前。杏兒看看他,又回頭看看她爺爺,她爺爺點了頭,她才端起來。
一頓飯吃完,事情就算定了。
口糧按人頭算,筐按工錢算。爺爺心裡那本賬,一頓飯的工夫扒拉完了。到了南邊安家,筐就是本錢。
事情定下來,何滿倉就不肯閒著。他從包袱裡摸出那把用了幾十年的篾刀,刀身磨得只剩半寬,在石頭上蹭了幾下,就往河灘去。爺爺跟了去,兩個人挑了一片野竹林。何滿倉伸手挨根摸,摸到第五根,停了,指頭一彈,竹子發出空的一聲。“就這根。”爺爺問咋認出來的。“三年的竹,敲著脆。嫩竹編器,用不了半年就發黴。”砍竹的動靜啪地傳出去老遠,驚起兩隻水鳥。福寶在車轅上看,竹子倒下來,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地。
一根竹子,剖開能出三隻筐的篾。嫩點的竹梢也不扔,破成細條,給娃們編螞蚱、編小籠。何滿倉說,竹不虧人。
奶奶把自己那件舊棉襖的裡子拆開,絮了半新棉花,給杏兒改了個小坎肩。娘把杏兒的破鞋收去,納了雙新的。杏兒從頭到尾沒說話,就是眼圈紅了一遍又一遍,紅完了,搶著去洗碗、抬水、撿柴,什麼活兒都幹在前頭。
坎肩套上身,杏兒彎腰彎得很低,道謝的話沒說出來。她跑兩步,又停下,回頭摸了摸坎肩的邊兒,再跑。
晌午拔營上路,隊伍成了十三口。
車上多了杏兒的一隻小包袱,爹把繩子重新勒了一遍。娘說,坐穩嘍。車軲轆壓著舊車轍,往南去了。
兩個老頭走在最後頭。爺爺剖篾,何滿倉編織,一路走一路編,篾條沙沙的,比說話聲還多。走到日頭偏西,何滿倉忽然開口:
“沈家翁,恁這剖篾的功夫,是跟誰學的?”
“俺爹。”
“俺也是。”老頭說,“俺爹說過一句話——篾條要勻,心要平。心不平,篾就斷。”
這話他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數篾條。爺爺聽著,手上的活沒停。
爺爺點點頭。兩個老頭再沒說話,可福寶坐在車上看,那兩雙手的節奏,不知什麼時候,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