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歇腳,何滿倉腳邊又多出一隻編好的筐。娃們在旁邊追鬧,繞著他的筐跑,一個一個都繞得很開,知道踩不得。
又走了一程,路邊出現一個村子,村口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爺爺把上午編好的一隻筐擱在地上,一個老太太圍過來,捏筐底,摳了摳收口的扣,不吭聲。爺爺說:“換兩把糠。”老太太搖頭:“一把。”爺爺也不爭,把筐往前推了推:“一把就一把,添把乾菜,娃們熬湯喝。”老太太進了屋,出來時端了糠,糠上頭果然擱著一把乾菜。何滿倉在那頭聽著動靜,手上的篾條沒停,嘴角翹了翹。糠裝進袋子,福寶伸手摸了一把,粗得扎手。這點東西摻進糊糊,能多撐兩天。
乾菜是蘿蔔纓,曬得發黑,一捏一把碎。奶奶接過去抖了抖,說,乾淨的,能吃。
杏兒很快跟栓子玩到了一處。栓子上躥下跳地顯擺,一會兒指水鳥,一會兒指蘆花,張嘴就是“我妹妹說的”。杏兒不揭穿他,只是聽著,偶爾笑一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有一回栓子指著樹上一隻斑鳩,喊,鳳凰!福寶在車上點頭,點了三下,自己先樂了。杏兒繃不住,也跟著笑出了聲。
福寶卻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杏兒的眼睛,老往長生的藥簍上瞟。
長生在歇腳的時候翻曬草藥,杏兒就蹲在三步外,看得一動不動。長生把蒲公英、車前草、金銀花一樣樣歸攏,她就一樣樣記。有一回長生拿起一株開紫花的草,低聲嘀咕錯了句什麼,杏兒忽然小聲說:“那個……要陰乾。曬了就沒勁了。”
村裡的娃沒見過藥簍,遠遠圍一圈看。長生揀起一樣,報一個名,圍觀的娃就一人發一聲哦。
長生抬起頭,愣了。
“你怎麼知道?”
“俺娘以前……”杏兒的聲音低下去,“俺娘會採藥。”
長生看了她一會兒,把那株紫花挪到了背陰的筐裡。然後,他從藥簍裡揀出三株不同的草,擺在杏兒面前。
“這個,治啥?”
杏兒一樣樣看過去,說對了兩個,第三個搖頭。
“不認得就對了。”長生說,“這個叫半夏,有毒。認藥先認毒,記住了?”
“記住了。”
她隔了一會兒,又自己說了一遍,半夏,有毒。聲音很小,可一個字沒錯。
福寶蹲在旁邊看這一幕,心裡默默給杏兒記了一筆。這個悶葫蘆小姑娘,肚子裡裝著東西。
打這天起,長生翻曬草藥,身邊就多了一個蹲著的小影子。他揀什麼,報什麼,從來不藏。
歇完腳上路,杏兒替爺爺抱著那捆剖好的篾條。篾條上帶著毛刺,她抱得緊,走一段,換個抱法。福寶坐在車上,看見她右手食指上紮了根竹刺,黑線似的一小截,嵌在肉裡。杏兒不吭聲,也不甩手,拿嘴唇抿住指頭,含了一下,接著抱。福寶把水葫蘆從車上遞下去。“刺拔了,洗洗。”杏兒低頭看了看,真把刺拔了,湊著葫蘆口衝了衝手指。水珠子滴在土裡,砸出幾個小坑。她衝福寶咧了咧嘴。
杏兒抱篾條的那隻手,到晚上腫了一圈。奶奶給她抹了點油,她縮了一下,沒吭聲。
傍晚紮營,嬸嬸燒火的時候,福寶看見她把自己家那份乾糧口袋,單獨收進了包袱最底下,還拿別的東西壓住了。
嬸嬸抬頭,正撞上福寶的眼睛。
她的臉騰一下紅了,又硬邦邦地扭過去,把火撥得噼啪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