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是在第三天晚上。
那晚宿在一處廢磚窯裡,避風。飯是野菜豆渣糰子,一人兩個。
磚窯塌了半邊,剩的半邊還好好的。窯壁讓火燒了幾十年,黑得發亮,人一進去,一股陳土的味兒。
糰子是奶奶捏的,豆渣多,野菜碎,拿手心團出來的,個頭勻。熱氣燻著福寶的下巴,豆渣有一股腥氣。往常這個點,石頭跟栓子早為誰碗裡的糰子大半圈爭起來了,今晚兩兄弟埋頭吃,誰也不看誰。耳朵裡只剩嚼東西的聲,一下,一下。福寶捧著碗沒動,喉嚨裡發乾。她不喜歡這種靜。她扭頭看了一圈,爹蹲在最外頭,臉揹著火,看不清。嬸嬸那碗擱在膝頭上,糰子捏在手裡,皮都攥皺了。
石頭拿筷子刮碗邊沾的豆渣,刮下來,撥半個到栓子碗裡,想了想,又撥回去半個。
何滿倉祖孫的碗剛端起來,嬸嬸把手裡的糰子往腳邊一放,開口了。
“爹,俺有話說。”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全家的眼睛都過來了。嬸嬸的臉繃著,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可話說出口,還是繞了個彎——繞得又急又笨。
“俺不是那號人。可俺得替俺們大丫想。”她說,“這一路,眼見著缸一天淺過一天。如今家裡十三張嘴,福寶還小,長生要長個兒,杏兒也是半大娃……壯勞力就那三西個,坐吃山空。俺的意思——分了吧。各家吃各家的,親兄弟,明算賬,誰也不欠誰。”
磚窯裡靜得能聽見火苗舔柴的聲音。
嬸嬸說完,先偷眼看了看娘。娘把福寶手裡的碗接過去,擱下了,沒說話。
叔叔的頭垂到了胸口。這話是嬸嬸的,可分夥這個念頭,他這些天不是沒有過——福寶看得出來,二房的日子,是從嬸嬸當了銅釵那天起,就擰著一股勁的。
往常趕路,叔叔會把栓子架在脖子上馱著走。這會兒他坐在那兒,肩膀塌下去,人矮了一小截。
爺爺一首沒說話。
他往火裡添了根柴,火苗躥高一點,照亮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等嬸嬸說完了,老頭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糧車邊上,解開苫布。
“中。”
全家都愣了。
叔叔猛地抬起頭。嬸嬸膝蓋上那隻攥成拳的手,鬆開了,又慢慢攥上。
爺爺拿出糧缸,又拿出那隻量米的小升子,把家裡剩的炒麵,一碗一碗,平平穩穩地量出來。十三口人,他量了十一碗——大房六碗,二房三碗,長生一碗,何家祖孫那一碗,是從大房裡勻出去的。
量到大房那幾碗,他的手頓了頓,一勺按平了,又添進小半把。福寶那碗,也是這麼添的。
一碗一碗,擺在苫布上。
炒麵有白有黑,白的少,黑的多。奶奶在邊上看著,點了一回頭,沒言語。
“糧,按人頭分了。”爺爺說,“車,是俺跟恁孃的,俺們死了是石頭的。這話難聽,可分家就得說明白。”
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
“要走的,天亮走。要留的,往後一個鍋裡攪勺子,誰也別再提這兩個字。”老頭頓了頓,“就一條——姓沈的,死在外頭,屍首要併骨。爹孃死了,兒子要收殮。這條,分了夥也一樣。”
說完,老頭蹲回火邊,抽菸。
煙點著了,抽得很慢,一口煙含在嘴裡半天。他跟前那截火,矮下去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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