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撲過來,攥住福寶一綹頭髮,怎麼哄也不撒手。後來哭累了,歪著頭枕著福寶,睡了半宿。
嬸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伸手要拽大丫,手伸到一半,自己先抖了。
那隻手停在半道上,收回去,在她自己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何滿倉在黑影裡開了口:“沈家翁,是俺們祖孫連累了恁家不和。天亮俺帶杏兒走,往南俺自己摸得著——”
“老哥。”爺爺打斷他,“恁坐著。這是俺沈家自己的事。”
何滿倉就不言語了,往後縮了縮,把杏兒往懷裡攏了攏。
一夜沒人睡踏實。
福寶數過,磚窯裡翻身的聲,這頭一聲,那頭一聲,過了半夜才稀下來。
半夜風大,火堆塌了一次,躥起一蓬火星,又矮下去。福寶眯著眼,看見何滿倉也沒睡,坐在自家鋪蓋上,手在黑地裡摸那把篾刀,摸著了,又放下。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窯壁上,一晃一晃。杏兒枕著他的腿,睡熟了,手裡還攥著半根篾條。窯口灌進來一股涼氣,火苗歪了歪,又首起來。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沒了。她的眼皮打架,又不敢合實。
福寶偎在奶奶懷裡,睜著眼。她聽見二房那邊,嬸嬸翻來覆去,烙餅似的。聽見叔叔起來兩回,添柴。聽見奶奶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捻了一夜。
後來佛珠聲停了。奶奶的手搭在福寶背上,一晚上沒挪窩。
天矇矇亮,福寶看見嬸嬸起來了。
嬸嬸的眼睛熬得通紅。她把腳步放得很輕,怕吵醒誰。
她走到糧車邊,看了看自己家那三碗炒麵,站了很久。然後,她蹲下去,把三碗炒麵,一碗一碗,又倒回了糧缸裡。
三碗倒得很慢,一粒沒灑。缸口的浮面,她拿手背抹平了。
倒完了,她扯著嗓子罵了一句,也不知道罵誰:
“倒叫外人看了笑話!老孃不分了!誰再提分夥,老孃撕他的嘴!”
這一嗓子撞在窯壁上,嗡嗡響了好一陣。窯裡睡著的娃都驚醒了,沒人敢哭。
罵完,她頭也不回地燒火去了。眼睛腫著,像桃。
叔叔蹲在窯口,嘿嘿地笑,笑得像個傻子。
笑到一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淚道子還掛在腮上。抹完,接著笑。
拔營的時候,何滿倉拄著杏兒遞的棍,站在爺爺身邊,忽然說了一句話。
“沈家翁,恁這一家子,散不了。”
“咋說?”
“俺編了一輩子筐。”老頭的臉朝著東邊的日頭,灰眼睛裡有一點亮,“編筐講究打底。恁家這個底,打得實。”
打底的篾條,一根壓一根,壓得勻,筐才立得住。這個理兒他裝了一輩子,頭一回說給人聽。
爺爺愣了愣,隨即笑了。這是蝗災以來,福寶頭一回看見爺爺笑出聲。
福寶跟著笑出聲,拍了兩下手。大丫在車邊上看見了,也跟著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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