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懂的胡話。”
說這話時，長生眼睛瞧著藥碗，沒瞧人。
長生說完這句，就把碗裡的溫水，一勺一勺，慢慢喂完了。然後他起身，去收他的藥簍，攤開的草藥一樣一樣歸攏，紫花的放背陰處，麻黃那小布袋，他繫了個死結，擱回了簍子最底下。
自始至終，沒再看福寶第二眼。
手腳麻利，沒弄出一點聲響。
藥簍收拾利索，人也就走了，腳步不輕不重。
福寶偎在娘懷裡，心口咚咚地跳了半天，跳著跳著，慢慢落回去了。
最慌那一下，總算是過去了。
她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意思是：我聽見了，我不問。也或者是：我聽見了，我先記著。
兩樣都可能。兩樣，她都受不起。
三歲的奶娃娃看不出來哪種。她只能裝小孩兒，把臉埋進孃的頸窩裡，裝睡。
裝著裝著，心裡那點慌，就壓下去了。
裝著裝著，還真眯著一小會兒。
真睡假睡，只有她自己知道。
病去如抽絲。頭兩天，福寶軟得像泡透的麵條，被人抱著坐著，坐著坐著就歪倒。娘熬了米油，一勺一勺喂——撇了三道的米油，最養人，這法子還是她燒糊塗那晚，迷迷糊糊跟娘說的。娘記下了，照做了，還逢人便誇：俺們福寶，連病裡都知道咋養人。
米油下了肚，身上一點一點有了勁兒。
這話娘說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大聲。
說到第三回，半個廟的人都聽見了。
病中的娃，一家人的口都給她省著。嬸嬸熬糊糊，鍋底那層稠的，刮出來單放一隻碗，是福寶的。石頭栓子喝稀的，兩個小子捧著碗咂咂地喝，誰也不朝那隻碗看。有回栓子咽口水咽得響了，自己捂住嘴，扭頭出門，在塌了半邊的院牆跟前站了半天，才回來。
那隻碗，頓頓都是滿的。
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誰也沒問。
誰也沒問，可誰心裡都有數。
第三天，她能坐起來看人幹活了。
坐起來，頭一件事是數人頭。
坐也不能久坐，半個時辰，娘就按她躺下。
躺下就躺下，眼還睜著找人。
她看奶奶捻佛珠，看嬸嬸補衣裳，看杏兒跟著娘學絞臉——杏兒她娘活著時教過她給女眷絞臉，這門手藝在逃荒路上用不上，可娘說，到了南邊用得上。
一門手藝一門心思，廟裡沒人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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