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把針線一撂，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把她抱了起來。
接得穩穩的，一點沒磕著。
擦手的動作，比平日快了一倍。
“哎喲，沉了。”娘笑著說，“病一場，倒長肉了。”
話是笑著的，眼圈卻是熱的。
福寶摟著孃的脖子，把臉貼上去。
小胳膊圈得緊緊的，跟怕人搶似的。
孃的頸窩裡有一股皂角味，混著一點點柴火煙。不香，可是好聞。她上輩子在福利院，聞過很多種懷抱的味道，老師的，義工的，都是別人的。這一種，是她自己的。
這點味道，她一聞就記牢了。
她在娘懷裡賴了整整一個下午。
賴得理首氣壯，誰也沒催她下地。
一個下午，孃的針線活撂了一地。
傍晚她犯困，娘抱著她坐在火邊打盹，一坐一個時辰，胳膊麻了也不換。半夜她渴，喉嚨裡幹得冒火，腳一蹬，黑地裡就有一隻手摸過來，水葫蘆己經湊到嘴邊了——溫的，娘揣在懷裡焐著，一口涼水都不給她喝。火光一跳一跳，孃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地蹭。
一整夜，娘沒睡一個囫圇覺。
爺爺抽著煙，蹲在廟門口，看了一眼這娘倆，跟何滿倉說：“再養五日。”
說這話時，眼皮都沒抬一下。
“五日？”
“娃才好利索，山裡頭夜寒。”爺爺磕磕煙鍋，“不趕這幾日。”
何滿倉點點頭，手上的篾條沒停：“養。俺這筐，還差三隻底。”
一個看娃，一個看筐，誰也不多話。
福寶趴在娘肩頭，把這話記下了。再養五日。
五日，夠幹不少事了。
五日。她心裡那個念頭，悄悄探出了頭。豆種簍還在車上。爺爺那半簍“萬一呢”的豆種。
那半簍豆種，是全家的救命底。開春尋著落腳的地，下了種，秋裡就是口糧。遭蝗災那年，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一顆一顆挑過，粒粒飽滿，一顆都沒捨得煮。夜裡睡覺，簍子拴在車轅上，繩挽的死結，簍口拿舊布扎著，布上還壓著塊石頭，防的就是耗子。福寶遠遠看過一眼，就一眼——那簍子，平時都不叫娃們近前。
一家人的指望，就吊在那一根車轅上。
娃們也知道輕重，打那起，沒人往車邊湊。
夜裡，廟裡鼾聲西起。
鼾聲有高有低，各是各的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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