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車馬聲，沒有人聲，只有風颳過樹梢的響。秋深了，山上的葉子紅的紅黃的黃，一層壓著一層，好看得不像逃荒的路。栓子還惦記著李家的小刷子姑娘，走了二里地還在回頭。
石頭拽他袖子：“看道。”
栓子不理，脖子還是擰著。
石頭再拽一把，才把他拽正了。
拽正了，嘴裡還在小聲嘀咕。
道邊的柿子樹上掛著幾個沒人夠得著的澀柿子，紅得發烏，叫鳥啄掉了一半。福寶趴在爹背上數樹，數到第十七棵，風換了向，從山縫裡灌出來，貼著後脖頸子過，涼得她把下巴埋進爹的肩窩。地上的落葉又幹又脆，車輪碾過去，咔嚓，咔嚓，一聲接一聲。她把臉貼在爹後背上，隔著褂子能聽見爹的喘氣，一下，一下，又穩又沉。爹身上有汗味，還有一股子乾草味，不難聞。她拿小手指頭卷著爹褂子上的線頭，捲了一路。
卷著卷著，線頭斷了。她又去找第二根。
第二根卷完，卷第三根。
可是天，說變就變。
風先變的，打了個旋兒。
後半晌，起了雲，風裡有了溼氣。到日頭偏西，氣溫一個勁地往下掉，福寶穿上了夾襖，還是覺得手腳涼。她趴在爹背上，蔫蔫的，不怎麼說話了。
往常這個時辰，她早該咿咿呀呀地數花了。今日一聲沒有。
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腦門。
這一摸，老太太的眉先皺上了。
“咦。”老太太的手頓住了。
頓在福寶腦門上，半天沒挪開。
又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再摸福寶的。
一摸，老太太的手就沉了。
“有點熱。”
就仨字，孃的腳步先亂了。
天擦黑，前頭山坳裡現出一座破山神廟。廟不大，院牆塌了半邊，可殿頂還算囫圇，能避風雨。爺爺領著全家進去，掃地，鋪草，生火。
進門先拜了拜神像。爺爺說，借人屋簷，得有個禮數。
廟裡的神像塌了半邊肩膀，金漆剝得一塊一塊的，臉上的灰有指頭厚。供桌底下掃出好些鳥糞，房樑上還搭著一窩乾草——不知哪年的雀兒住過的。石頭和栓子搶著抱柴，叔叔在殿角支起鍋。火一起，潮氣從西面牆根往外過，混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味，嗆得人鼻子發癢。大丫把鋪草攤開，又拿小棍把破窗紙的洞挑大了些，說透氣，省得一屋子人捂出病來。
火光一照，滿殿的影子都活泛起來。
娃們看影子，大人看火。
看著看著，就不覺得廟破了。
福寶裹著夾襖坐在火邊最裡頭，兩隻小手伸出去烤，手心烤得發燙，後背還是涼的。她盯著火苗看，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上眼皮往下壓，下眼皮往上頂，她拿小手指頭撐著，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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