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嶺的嶺口，是一條岔路。
嶺口風大，吹得人衣裳忽扇忽扇的。
左邊，官道盤山而下，寬，陡，首通南邊的驛鎮；右邊，一條山邊小道，繞著山腳走，窄，緩，多走二十里。
官道上有車馬印，一道壓著一道。山邊小道上只有一行腳印，還是舊的。
打今往後，這道上的新腳印，就是沈家的了。
李把頭勒住騾子，在岔口跟爺爺道別。
他先跳下騾背，站穩了，才開口。
“老丈，再往南，過了桃山地界，就是好路了。”他抱拳，“俺們連夜翻嶺。恁們緩道慢慢走——要是……要是緣分沒盡，南邊再會！”
六十三口人立在嶺口，騾子打著響鼻，沒人催。
爺爺還禮：“一路仔細。”
就這西個字。莊稼人道別，這幾個字頂用了。
李家隊臨走，李把頭從騾子上解下來兩個雜麵饃，硬塞給爺爺。爺爺推不過，收了，回贈了一雙麻鞋、一隻何滿倉編的小筐。李把頭把麻鞋拴在腰上，咧嘴一笑，一磕騾肚子，帶著六十三口人，火把連成一條線，翻嶺去了。
饃還是溫乎的。爺爺把饃揣進懷裡，貼身放著。
揣好了，才騰出手，朝嶺上揮了揮。
兩股人正在道別，李家隊裡一個小媳婦抱著娃，忽然從隊尾小跑回來。
她跑得急，懷裡的娃醒了，哼哼了兩聲。
她跑到娘跟前，臉紅紅的，從懷裡摸出一個溫熱的煮雞蛋，硬塞進福寶手裡。
雞蛋一入手，福寶兩隻小手都圍了上去。
燙，她也沒撒手。
“給小福娃。”她說，“俺家娃前晌發熱，多虧那位小先生給藥……俺們沒啥謝的。”
說完，她把娃往懷裡攏了攏。
娘要推，小媳婦己經轉身跑了，跑兩步又回頭，衝著長生福了一福。
福完，抱著娃緊走幾步，追隊伍去了。
福寶捧著那個煮雞蛋。雞蛋不大，還燙手，是小媳婦揣在自己懷裡焐熱的。
雞蛋殼上還帶著熱乎氣，她轉著看了一圈。
她把雞蛋剝了，掰成兩半，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邁開小短腿追出去幾步，塞進了小媳婦懷裡那個娃的小手裡。
那娃也就一歲多，小手攥住半個雞蛋，先往嘴邊送。
小媳婦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紅了。
”……娃福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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