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廟後的荒草，沙沙地響。
響一陣，停一陣，跟人心一樣。
福寶僵在原地，小拳頭攥得死緊，手心裡全是汗。三歲的奶娃，站著只到爺爺的腰，月光底下，一張小臉繃得白了。
汗把手心泡得發滑，拳頭也沒松。
爺爺也沒動。
老頭站得跟根老木樁子似的。
煙鍋的火，明瞭三次，暗了三次。
三鍋煙的工夫，夠想很多事了。
“爺……”福寶剛開口，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那半個字，出口就散在了風裡。
“夜裡涼。”爺爺打斷了她。
那聲音，聽不出喜怒。
老頭走過來，動作不緊不慢，把自己的褂子解開，裹在她身上，連頭帶腳，一裹，抱起來。
褂子上全是煙味，還有日頭曬過的土腥氣。
“回屋睡。”
說完，抱著人就往廟裡走。
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廟牆、柴垛、碾盤，一樣一樣往後退。
福寶窩在爺爺懷裡，能聽見老頭的心跳。不快。一下，一下，穩得像他刨了西十年的地。
聽著聽著，福寶的腿不抖了。
到了窩棚，爺爺把她放進被窩，掖好被角，轉身走了。
被角掖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鑽不進來。
走到門口，老頭又站住了。他沒回頭，就那麼背對著，站了一小會兒，把煙鍋在手裡掂了掂，才跨出門去。門外的月亮白花花的，把他的影子拉成長長一條，搭在門檻裡。夜風一過，煙鍋裡那點火星，紅了一下，滅透了。
那點紅一滅，黑就合攏了。
福寶睜著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廟頂，一夜沒敢閤眼。她把所有的話都想好了——怎麼編，怎麼圓，怎麼把事情糊弄過去。可是爺爺沒問。一個字都沒問。
沒問，比問還熬人。
天亮了。
窗紙先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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