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鎮是進桃山前最後一個鎮子。
過了這鎮，就是山裡人的地界了。
老遠就聽見人聲。及至到了鎮口，福寶在爹背上直起身子——嚯，這麼多人。
人聲跟煮開了的水似的。
路窄，車多。獨輪車貼著獨輪車，牲口挨著牲口，地上全是踩爛的泥和牲口糞，一股一股的味兒往鼻子裡鑽。趕車的罵，步行的擠，賣貨的喊，誰也不讓誰。爹把福寶往高處託了託：“抓穩。”獨輪車只能一點點往前蹭，一炷香的工夫，才蹭進鎮口。
一車挨一車，誰也別想快半步。
牲口的鼻息噴在人後脖頸上，熱哄哄的。
鎮子不大，可擠。南來的北往的，全在這兒打尖。官道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草鞋的、賣炊餅的、賣湯水的，吆喝聲一浪壓一浪。
攤子後頭蹲著人。賣草鞋的老漢守著一垛新鞋，自己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炊餅爐子邊圍了一圈流民，沒人掏錢，就站著聞味兒，聞一會兒，咽口唾沫，散了。福寶趴在爹背上，一路都是吸鼻子的聲兒，她自己的肚子也叫了兩回，不響，她拿小手按住。街角一個老婦人賣針頭線腦，面前還擺著幾雙麻鞋，奶奶停下問了價，摸了摸口袋，沒掏錢，走開了。逃荒的人進了鎮，眼睛都收著，不看吃的，不看穿的，只看腳底下的路。
鎮上啥都有，就是沒有白給的。
只是這鎮上的物價，邪乎。
邪乎得有章法，樣樣都卡在過山人的脖子上。
粗鹽，比北邊貴三成。麻布，貴一半。一件半舊的棉襖，敢要二百文。
買的人罵一句，掏錢的手卻都不慢。
一樣一樣，全往山裡那場雪上靠。
“山裡落雪了。”茶棚裡，一個南返的騾夫呷著茶，跟人閒磕牙，“俺們昨兒從山那頭過來，桃山北坡，白了一片。早了半個月哪，往年這時候才上凍。”
這話，茶棚里人人聽見了，人人當閒話。
爺爺坐在茶棚角落，把這句話聽完了，煙鍋在膝上磕了磕。
閒話進了老頭的耳朵，就不是閒話了。
出鎮前，全家在騾馬店後牆根下開了個小會。
會開得短，句句都是錢。
後牆根背風，也揹人。
“冬衣，十三口人，一人一件厚的，錢不夠。”爹扳著指頭，“糧也得添。鹽也得添。”
指頭扳完，臉就沉了。
沉歸沉，沒人接話，都在心裡撥算盤。
“豆呢？”長生忽然說。
這話，是長生頭一回主動張嘴管錢的事。
兩個字，把全家的眼都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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