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收了一整個上午。
一家人，彎了一晌午的腰。
畦不大，可結得密。全家老小齊上手，連杏兒和大丫都挎著小筐摘莢。摘下來的豆莢攤在廟前的石臺上，日頭一曬，噼噼啪啪地炸響，豆粒滾出來，黃澄澄地鋪了一片。
石臺不夠攤，奶奶又鋪了兩張舊席子。
席子上的豆攤得勻，翻起來幹得快。
摘完莢，還有豆秸根上漏下的。爺爺說，豆錢埋在土裡，彎一回腰，就是一粒。全家又把畦蹚了一遍，石頭和栓子趴在壟溝裡，指頭縫往土裡摳，半青的癟粒也攏進筐。脫粒在廟前的空場上。豆秸攤開，爹掄連枷，一下，一下，砸下去，莢殼迸裂，豆粒蹦得滿場都是，蹦到人腿上，彈一下，滾遠了，娃們追著撿。叔叔拿木杈翻秸，翻一遍，再打一遍。揚殼歸奶奶。她端著簸箕迎風一顛一顛，癟殼碎葉乘風飄走，落回簸箕裡的，全是滾圓沉手的豆。福寶蹲在下風口，殼片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鼻子裡滿是豆莢曬透的青氣。
一場收成，從雞叫忙到日頭偏西。
福寶蹲在石臺邊，看著這灘豆，心裡踏實。
小手插進豆堆裡，涼的，滑的。
手抽出來，指頭縫裡還夾著兩粒。
這些豆，是有“來處”的豆了——廟後的畦，全家的眼睛，栓子七夜的守護。往外拿，說得清。
來處清白，心裡就不慌。
這話，是她三歲半腦瓜裡頂要緊的一根弦。
“炒三分之二的。”爺爺蹲在石臺邊，把豆分成兩堆，“剩下留種。”
一半進嘴，一半留後，老輩人的規矩就是這麼傳的。
“爹，”爹不解，“進山了，還種啥？”
爹問的是實理，爺爺答的也是實理。
“娃說的，豆豆睡覺，睡五天。”爺爺把豆種仔細裝進小布袋，紮緊，“咱也“萬一呢”。走到哪兒，落下腳了呢。”
這話他說過一回。半簍豆種，換來了如今滿石臺的黃。
萬一，就是渺茫裡頭的那一線。
老頭信“萬一”，這回信著了。
老頭把豆種袋放進獨輪車最裡側，跟糧缸並排捆好，拍了拍，像安頓一個娃。
拍了兩下，又緊了緊繩。
安頓完，老頭才去看別的行李。
下午炒豆。爹和叔叔掄著掄鏟，兩口鍋，沙土炒豆，噼啪作響，香氣漫出廟牆。奶奶把炒豆碾了一半，摻進最後的炒麵裡。娘把豆秸豆莢殼都收了——喂不著牲口，路上引火也是好的。
這股香，隔著三里地都聞得著。
廟牆擋不住這個，風一過，香就出去了。
炒豆的沙是河灘上篩來的細沙，先下鍋焙熱，再下豆。沙一裹，豆受火勻，不糊皮。爹掄鏟掄得胳膊酸了，叔叔頂上，兩個人後背都溼透，冒著白汽。豆在熱沙裡噼啪炸響，炸一聲，熟一分。頭一鍋出來，奶奶先抓一把，吹淨沙，數出幾粒，給幾個娃一人嘴裡塞一粒。福寶含著不敢嚼，豆皮鹹香，滾燙，她拿舌尖頂著，一點一點抿，抿到後來，滿嘴都是面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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