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爺爺說，“種在你往後自己的地裡。”
往後自己的地，這會兒連個影兒都沒有，可話先撂下了。
栓子捧著那個小布囊，不哭了。
哭夠了，事也辦成了。
夜裡睡覺，一隻手還搭在腰上。
那條癩皮小黃狗，也賴上了。
賴上誰不好，偏賴上要飯的一家人。
廟裡七天，它吃栓子省下的口糧，睡栓子的腳邊，趕都趕不走。拔營的時候，它跟著車走；打它，它繞個圈，又跟上。最後是奶奶發了話：“一條命，能吃幾個米？”
趕不走的狗，就跟定了一家人。
打不走，餵過一口，就是一家人了。
於是隊伍成了十西口。栓子給它取名，想了一路，最後拍板：“豆豆！”
人十三口，添一條狗，一路的動靜多了一分。
“守豆得的，就叫豆豆！”
這名字，把七夜的守夜都收進去了。
狗應名，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從此這條狗有了名，這個名有了狗。
宿在一處背風的土坳裡。車卸了，糧缸和豆袋靠著車轅碼好，繩子攏緊。爹拾柴，叔叔挖灶，爺爺拿腳步把西面量了一遍，東南西北各望了一趟，才坐下裝煙。火起來，娘給每人分了一小把炒豆墊肚子，分到福寶，多給了三粒。天黑透了，星星出來，密得嚇人，一條銀河斜掛在頭頂。栓子仰著脖子數，數到幾十就數亂了，抹抹眼睛重來。福寶靠著孃的膝蓋，嘴裡含著豆，看火苗一跳一跳。北風從山口那邊過來，火歪了，又首起來。
夜裡冷，人挨著人，狗挨著狗，火在正當中。
火邊上，豆豆把下巴擱在栓子的鞋面上。
夜裡紮營，娘在火邊給福寶刷鞋。
一把小刷子，對著一雙小鞋。
刷子是高粱穗上劈下來自己扎的。
小鞋幫子上，那層沒抹淨的黑土，己經幹了，結成一塊塊深色的痂。娘拿小刷子，一點一點地刷，刷得很慢。
幹了的黑土，比溼的還難刷。
一雙手，跟著一點一點地使巧勁。
福寶坐在旁邊，腳丫縮著，心跳得很輕。
心輕，是因為娘什麼都沒問。
不問，比問了還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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