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聽的，到了用的時辰就是本事。
“長生哥說，肋斷了兩根，扎著肺邊上了，不能背！得用板子抬！”
喊的是傷情，穩的是軍心。
長生扯著嗓子往下傳：“車幫！拆車幫！做軟梯和擔架！”
一個溝底一個溝沿，爺倆隔著兩丈對活。
拆的是車，搭的是命。
獨輪車卸了一塊擋板，麻繩接了長繩，軟梯垂下去。爹在上頭，一個人，穩穩吊著整副擔架的分量。石頭在溝底，把何滿倉一寸一寸挪上板子，用自己的背墊著老頭的頭。
爹吊著分量，娃墊著頭，一上一下都是託。
等的人比下溝的人難熬。孃的手攥著繩子，繩子動一下，她的手緊一下。奶奶的佛號壓在嗓子眼裡，念一句，停一句。娃們讓趕到後頭去，可一雙雙眼睛，全釘在那條繩子上。
放繩的手，比誰都穩。
一寸，一寸。
一寸一寸，挪的是命。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何滿倉被拽上了溝沿。
從月亮升到日頭升，一家人沒合過眼。
爹癱坐在溝沿上，胸脯一起一伏，手心裡兩道紅印子，是繩子勒的。石頭從溝裡上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血——酸棗刺扎的，胳膊上劃了幾道細口子，汗一浸，火辣辣的。他甩了甩手，沒吭聲。
爹的力氣花在繩上，娃的血留在刺上。
娘端來水，拿溼布巾子給何滿倉擦臉。巾子擦過去，血道子淡了，露出底下青一塊紫一塊的腫。
擦得掉血道子，擦不掉腫。
老頭的右胳膊斷了，兩根肋骨裂了，臉上血一道土一道。杏兒撲上去，被奶奶抱住了——不能碰，不能搖。
抱住杏兒的手，比斷了的胳膊還使勁。
長生掐著老頭的腕子診了脈，長出一口氣：“命保住了。可人不能顛。肋骨要養百天，這一路……”
話停在難處，難處誰都知道。
他沒說下去。這一路還有兩日，山路，獨輪車，怎麼“不顛”？
沒說出口的，才是頂難的。
全家的目光，都看向那兩輛獨輪車。
車是全家的腿，如今成了難題。
“車墊厚。”爺爺說，“被子全壓上。走慢些，一天算一天。”
老頭的話，給的是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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