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兒，俺領路。”
三個字，比一車話都重。
領路的，走前頭，也把險扛在前頭。
火邊沒人說話。半晌，叔叔伸手，在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娘別過臉，往火裡添了根柴。
這一拍，拍的是兄弟。
長生湊近地上那道線，拿柴棍順著量了量：“口子窄，兩面坡，得趕天亮前過。福寶和小根走中間，前頭有人，後頭也有人。”他頓了頓，“藥我重新分包，分成小份，一天三回，路上就能喂。”
藥分成小份，命也分成一天一天的。
中間，是一隊人最穩的地方。
爺爺看著自己的大兒子，看了很久很久。
看的是兒子，掂的是這條路。
這個悶葫蘆，什麼時候去探的路？誰讓他去的？沒人。他自己去的。揹著全家，揣把柴刀，裝作打柴，走了一趟。
沒人讓他去，他去；沒人問他，他說。
悶人辦事，辦的都是大事。
“中。”爺爺說，就一個字。
一個字，應了一條路。
當天後半夜，全鎮的狗，忽然一齊叫了起來。
狗叫得不尋常，一村接一村。
狗叫得這麼齊，就不是防哪一隻野物了。
福寶是被這叫聲掀醒的。黑漆漆的窯頂上，耳朵裡全是狗叫，一聲撞著一聲。孃的手先一步按住她，把她往懷裡攏。福寶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著孃的手心。她沒哭，也沒喊，小手摸到孃的衣襟，攥住了。
孃的手比狗叫還快。
先是鎮東一條，跟著十條，百條，連鎮外村子的狗都遙遙地應和。叫聲不是尋常的吠，是一種扯著嗓子的、發瘋似的狂吠，漲潮一樣，一波推著一波。
狗這東西，一條叫，一村跟著叫，叫到後來，連狗都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麼。人知道——狗先叫，事在後頭。
一波推一波，推到窯門口。
窯洞口守夜的豆豆，忽地站了起來，喉嚨裡滾著低低的嗚聲，毛炸著，衝著北邊——山口的方向。
狗比人先知道。
爹摸到了柴刀。
柴刀的把兒是爹自己纏的，纏了一層又一層。這些日子，刀白天裹在鋪蓋底下，夜裡擱在手邊。刀不出鞘，可一首在。
摸到柴刀，人就穩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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