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當晚就到了爺爺耳朵裡。
話進耳朵，煙鍋就著了。
福寶沒睡熟。她躺在娘身邊，眼睛閉著，耳朵支著。秋菊的話在她耳朵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落單的，帶娃的，走小道的。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鼻子底下，把自己縮得更小些，縮排孃的胳膊彎裡。
裝睡的娃，這會兒是真沒睡。
縮在娘胳膊彎裡，一動沒動。
窯洞裡，火壓得低低的。爺爺、爹、叔叔、長生、何滿倉，五個男人圍著火，一張一張臉，都是鐵的。
火壓得低，話也壓得低。何老哥眼盲，耳朵靈，話聽完，手裡的篾條停了半晌才又動。
五個人的影子，在窯壁上晃。
“官道設卡，二十文一人，過卡還要查驗。”爺爺把煙桿在膝上一橫，“走官道，錢是小事——人過了卡，名冊就在官府手裡攥著了。俺們這般拖家帶口，往後走到哪兒，人家一查一個準。”
名冊倆字，砸得人心裡沉。
這話爺爺說了兩遍。頭一遍說給大夥聽，第二遍是說給自己聽。逃荒的人，名冊上多一筆，往後就多一條繩。
“可小道緩道——”爹的拳頭捏緊了，“黑風寨等著。”
拳頭捏緊了，又慢慢鬆開。
“官卡是明搶，山匪是暗劫。”長生低聲說，“兩頭都是刀。”
兩頭都是刀，刀口都對著一家人。
這話撂下，火邊半天沒人接。
爹出去，把車上的乾糧翻下來，堆在火邊。炒麵兩袋，炒豆一袋，還有幾塊壓碎的鍋盔。奶奶拿升子量了一遍，又量一遍，嘴裡報數：省著吃，七日；掐著吃，十日。爺爺聽完，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按十日備。多一日，多一條命。”
報數的聲音，越來越低。
量的是糧，算的是腳程。
這筆賬，全家跟著一起算。
嬸嬸拆了自己的一個包袱，把兩件舊衣撕成布條，給全家的鞋都纏了一圈——野徑石頭多，鞋底不經磨。杏兒和大丫也不睡了，湊在火邊搓麻繩。
布條纏得密，一圈壓一圈。
窯洞裡靜了半天。
靜，是把話都嚥下去了。
嚥下去的話，都在火上烤著。
“俺們，不走官道。”爺爺說。
這話一齣口，壓了一晚的話全活了。
全家的眼睛都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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