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的弟弟叫小根。
兩條命，打這兒起有了去處。
病秧子，一路風寒沒斷根，夜裡咳得像個小破風箱。長生給他診了脈，說是寒氣入了肺絡，虧了底子，得慢慢將養，趕路急不得。
咳一聲，秋菊的心就揪一下。
“進山更冷。”長生皺眉，“得先把這幾夜的咳壓下去。”
這話是對全家說的，眼睛卻看著小根。
小根燒得嘴唇起皮，人蔫得像霜打過的草。白天趕路，他伏在秋菊背上，一路不吭聲，偶爾咳兩聲，又急又碎。一歇下來，秋菊頭一件事，是把弟弟渾身上下摸一遍——額頭、手心、後脖頸，摸完了才去幹活。夜裡她把弟弟的腳揣進自己懷裡焐著，說腳暖了，咳能輕些。娘勻了半條舊氈子給她，她推了三回才接，接過去，先給小根圍上，自己縮在邊上睡。
摸慣了的手，比大人的手背還準。
伏在姐姐背上的娃，眼睛是睜著的。路邊過一棵樹，他看一眼；過一掛車，他看一眼。看得多，說得少。福寶回頭衝他笑過一回，他愣了半天，也咧了咧嘴。
夜裡，福寶的機會來了。
機會是自己等來的，等了三夜。
秋菊熬藥，福寶蹲在灶邊“幫忙”看火。藥罐坐上，秋菊轉身去舀水的工夫，福寶的小指尖，在隨身的水葫蘆裡一蘸，一滴，落進了藥罐。
舀水的工夫，夠滴一滴。
一連三夜，一滴入藥。
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那滴水落進藥罐，沒聲，也沒影，藥湯一翻滾，就吞了。福寶蹲在灶邊，手心出汗，趕緊低頭撥柴。頭一夜她心口發緊，一灶膛的柴差點叫她撥成炭。第二夜就穩了——蘸，滴，縮手，做完她就退到門檻上坐著，數星星，等藥罐響。
撥柴撥的是心慌，數星星數的是等藥罐響的工夫。
小根的咳，肉眼見輕。第三夜，他能靠著草堆，跟栓子說會兒話了。秋菊給娘磕頭，說是藥神顯靈。長生捏著藥渣，聞了聞，又看看火邊裝睡的福寶，什麼也沒說。
磕頭磕得實在，藥神倆字，她信得真。
栓子跟他說豆豆的事，說一路上的事，小根聽著，首眨眼，聽到一半，忽然小聲問：“豆豆咬人不？”栓子拍胸脯：“不咬。咬也只咬外人。”火邊的人都聽見了，誰也沒笑出聲，可火光裡，一張一張臉都鬆了下來。
小根的話少，問的淨是頂要緊的。
秋菊這個姐姐，沉默得像口井。
井底下的事，井面上看不見。
窯裡這幾日，她的話攏共沒幾句，全在手上。
她一天到晚手腳不停——挑水、劈柴、補衣、給小根喂藥。沈家的人讓她歇，她不歇，好像多幹一分活，心裡才踏實一分。
歇下來，她反倒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擱。
奶奶看不下去，硬按她坐下吃了一回整飯。她捧著碗，扒得又快又輕，扒完把碗底舔了，碗底能照見人影。娘往她碗裡夾了塊乾糧，她掰下一半，收起來留給小根。石頭兄弟幾個也認下這個姐姐了。栓子把自己趕狗用的那根棍兒遞給她，說夜裡守灶，好使。秋菊接了，第二天再看，棍兒上多了一圈布條，纏在握手的地方，不硌手了。
這些小賬，她一筆一筆記在心裡。
。子影個有前膛灶見看，夜起寶福，夜西第
。紅點一剩只得，火的前灶
。上邊紅點那在蹲，的小小子影
。灰著撥，前灶在蹲秋
。的平平得撥，灰細是灰
。字寫地劃一筆一，上灰細的前灶在，枝柴的過燒一著握裡手。火烤在沒
。寫著接，掐了掐甲指拿，了禿燒頭枝柴
。誰醒吵怕像，輕很，個一念，個一寫
。醒人沒裡窯，聽誰給念
”。爹“
。重很得，筆一筆一，字爹是的寫先
”。娘“
。點小一了溼就上灰，完寫字個兩
。寫再。掉抹子袖用，兒會一看，了完寫
。人的掉不抹，字的掉抹
”。小“
。穩最手，字個兩這寫
。久很久很了停上字個兩那在尖指，了完寫，慢最得寫，多最畫筆，字個兩了寫，後最。掉抹又
。下一了轉間頭指在枝柴，了久得停
。些了近湊悄悄，腳著。頓停種那得認可，字得不認寶福
。爬上往心腳著順氣涼，上地在踩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