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上的字，長生看了。
唸的時候，聲音放得很平。
“官府的告示。”他念給全家聽，“桃山官道設卡查驗，流民過卡，一人繳二十文“山路錢”……”
平，是怕一屋子人先亂了。
“山是老天爺的山！”嬸嬸炸了，“他官府修過一鍬土沒有？！”
炸歸炸，炸完了，嗓子裡全是苦。
“嬸子。”長生低聲說，“告示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欠繳者，以工抵錢，留住山中，修路一冬。”
小字念得慢，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人心上。
修路一冬。那就是一冬回不了南邊，一冬見不著家裡人。
一冬，對逃荒的人，就是一輩子。
官道上，流民們圍著告示，罵聲一片，罵完了，又一個一個低頭解錢袋。二十文一條命的路，再黑也得走。
罵是白罵，卡是真卡。
爺爺把煙桿攥得死緊，半天，說了一個字：“走。”
一個字，頂了一肚子話。
置辦冬衣要緊。一家人進了成衣鋪，厚棉襖買不起，一人挑了件舊夾襖——福寶和大丫、杏兒、栓子幾個娃的挑小的，奶奶和嬸嬸挑女人的。西百文出去一多半，剩下的縫進各人衣角。
舊夾襖都是漿洗過的，論件賣。奶奶翻得細，針腳、領口、腋下，一處一處捏過去，開線的放回去，換一件。爹挑件深藍的往身上一比，袖子短了半截，掌櫃的說山裡人穿襖，短點利索，爹沒接話，多要了一截布頭，回頭接袖子。福寶那件最小，紅底碎花，前襟一塊補丁，補丁上繡了朵花，針腳密，不細看，看不出來。
出鋪子的時候，孃的腳步，忽然停了。
福寶在背上，跟著孃的視線看過去。
鋪子斜對面的牆根下，蹲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牆根背陰，一老一少蹲在陰影裡。
老的不是家裡人，是個穿黑綢的乾瘦男人，人稱牙行裡的“趙三爺”，面前插著幾根草標。草標後頭，縮著兩個孩子。
草標在風裡晃，晃得人心裡發毛。
姐姐十西五歲，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乾淨，卻補丁摞補丁。她懷裡摟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瘦得脫了形，小臉燒得通紅，眼窩深深地陷著。
病娃在她懷裡，輕得跟一捆乾草似的。
姐姐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
草標底下的臉，是繃著的。
草標這東西，插在頭上，意思就一個——此身賣錢。
規矩越老，越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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