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六個字，一個字沒多。
“由得了你？”趙三爺臉一沉，“文書你叔叔按了手印的！兩個一起，六百文，童叟無欺——”
沉了臉，就該拿文書壓人了。
“多少錢？”
三個字，是娘先問的。
娘開口了。
她抱著福寶，一步一步走過去，站在趙三爺面前。爹的手，己經摸上了錢袋。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沒停。
趙三爺上下打量娘，眼珠一轉，又要抬價：“這樣的，八——”
眼珠一轉，轉的是加價的心思。
“方才恁說六百。”孃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俺聽著呢。如今這個價，俺們添上炒豆麻鞋，恁數數，虧不了恁。”
這話堵得嚴實，一個字沒讓。
討價還價，是爺爺上的。老頭把三百二十文錢、半袋炒豆、兩雙麻鞋，一併推到趙三爺面前——賣驢、當鐲子、賣筐、賣藥、賣豆，一路攢下的家底，去的十之七八。
三百二十文是錢串上鉸下來的，半袋炒豆是鍋裡省的，兩雙麻鞋是腳上省的。趙三爺收東西，一進一齣數了三遍，末了捏一粒炒豆擱嘴裡嚼了，才肯按手印。
文書按了新契，爺爺收進懷裡。
兩張紙，換兩個活人。
娘伸手，把姐姐頭上的那根草標，拔了下來。
拔得輕，扔得重。
她把草標折了兩折，扔在地上，踩了一腳。然後她把懷裡昏昏沉沉的小男孩，連人帶那點滾燙的熱氣，接了過來，掂了掂，紅著眼眶罵了一句：
那點熱氣，隔著衣裳烙手。
“瘦成這樣，也說得出白送。”
姐姐跪下去，給沈家的人磕頭。一個頭，一個頭，磕得青石板咚咚響。
咚咚響，響一下，奶奶的臉就抽一下。
“起來。”爺爺把她拽起來，“不是買恁。是恁叔叔賣恁，俺們接恁。”
接，不是買，這話爺爺說得重。
當夜，宿在鎮外的破窯裡。火盆燒起來，娘把兩張身契擺在膝上，看了很久，然後湊近火盆，要燒。
窯是燒磚的舊窯，塌了半邊，剩下的半邊還能遮風。地上的磚碴子掃一掃，草鋪挨著草鋪。豆豆進窯先轉一圈，鼻子貼地聞了個遍，才臥下。
爺爺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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