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徑的頭一段，還算平緩。
緩，是給後頭的陡打底子的。
樵夫的道，有人走過，路面上留著淺淺的腳窩，坡陡的地方，還有前人鑿出來的土臺階。豆豆撒著歡在前頭跑，跑一截，又回來，圍著隊伍轉一圈，像個數數的。
數的是人，一個不能少。
半晌，爹尋了塊背風的青石，讓全家歇腳打尖。
歇腳的地方，也是爹挑的。
奶奶從懷裡摸出那幾牙幹餅，一人一牙。杏兒那牙上多半個棗。娃們捧著餅小口小口地啃，啃下來的渣用手心接著，倒回嘴裡。栓子的餅啃完了，他還舔了舔手心。
半個棗，是奶奶私下的偏疼。
“水省著喝。”爺爺說，“前頭有沒有水，看天。”
水的事，比糧的事還懸。
沒人搭腔。風颳著松枝，嗚嗚的。福寶靠著娘坐，餅下了肚，眼皮就沉。她掐了自己手背一把，不睡。
掐一下疼一下，疼了就醒著。
歇完一袋煙的工夫，起身，接著走。
一袋煙，是窮人歇腳的尺。
走山道有走山道的規矩：不趕晌午，不貪黑，寧肯半道上多歇一回，不在黑天裡多趕一里。這些話是爺爺在窯裡說過的，爹今兒一路都是照著來的——晌午進縫，日頭偏西出縫，一步沒搶，一步沒貪。
晌午，隊伍進了一道石縫。
進了縫，天就窄了。
進縫的時辰，是爹掐好的。
兩面是刀削一樣的石壁，中間一線天，抬頭看，天真的只剩一條線，藍汪汪的，像誰在山頂上割了一道口子。石縫底下一股澗水，淺淺的，涼得刺骨，嘩啦啦地淌。
頭頂一線天，腳下一條水。
“都踩澗邊的大石頭。”爹回頭，“石頭滑，走穩。娃們手拉手。”
話短，可一句是一句。
秋菊揹著小根，小根的咳嗽這幾日輕多了，趴在姐姐背上，睜著眼睛看頭頂那線天，看得出神。杏兒扶著何滿倉，一步一步，試著走。嬸嬸扯著大丫，嘴裡罵罵咧咧，手上把娃攥得死緊。
各有各的背法，背的都是命。
娃看天，大人看腳。
走到石縫中段，豆豆忽然停了。
狗停的地方，就是要緊的地方。
狗豎起耳朵，衝著前方的陰影，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嗚聲。它背毛炸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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